午时三刻,烈日如火,烤得青石板路发烫冒烟。
城西清风楼,本是京中文人雅集之地,今日却异常冷清。
整座二楼被人包下,唯有风过檐角,铜铃轻响,声声孤寂。
姜离拾级而上,步履不急不缓。
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青衣,却洗尽了永巷的狼狈,眉宇沉静。
她不似赴一场生死未卜的鸿门宴,倒像去寻常茶肆,浅饮一杯闲茶。
雅间门虚掩着,龙涎香醇厚绵长,与闻香阁的甜腻诡气截然不同。
“进来吧。”
雍容华贵的声音传出,是德妃。
姜离推门而入。
德妃一身绛紫宫装,珠翠环绕,临窗端坐,气度逼人。
小几上温着玉露酒,两只白玉杯,看上去一派安然。
她身旁只立着一名心腹宫女晚翠,垂首屏息,目不斜视。
“坐。”德妃抬手示意。
目光如利刃,在姜离身上反复打量,像在估量一件器物的斤两。
姜离依落座,脊背挺直,沉默以待。
她清楚,在这般深心机的对手面前,多必失。
“本宫喜欢聪明人。”德妃终于开口,声如玉石相击,“千鲤池畔,你做得漂亮。借陛下之手,既洗清自身,又狠狠打了容氏一巴掌。”
“娘娘谬赞,嫔妾只是为了活命。”姜离答得滴水不漏。
“活命?”德妃轻笑,笑意却未入眼底,“这宫里,谁不是为了活命?可有的人只能苟且偷生,有的人却能拿‘活命’二字,搅动风云。姜离,你以为自己是哪一种?”
这是试探,也是考题。
答得卑微,便无价值;答得狂傲,必遭忌惮。
姜离不答,反而反问:“娘娘希望嫔妾是哪一种?”
德妃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欣赏。
“很好。”她缓缓点头,“本宫可以帮你。不止让你活命,更让你翻身,把所有欺辱过你的人,一一踩在脚下。但本宫不做亏本买卖。你要本宫助你扳倒容贵妃,便先要证明,你值得本宫下注。”
话音落,晚翠上前,递来一张纸条。
姜离展开,瞳孔微缩。
纸上寥寥数语,却石破天惊:
闻香阁掌柜刘忠,昨夜子时,家中突发心疾暴毙。
官府勘验,无毒无伤,已按病故结案。
一条刚浮出水面的线索,被人干脆利落地掐断。
“容氏的手段,向来如此。”德妃执壶斟酒,酒液清亮,泛着琥珀光,“你以为寻到闻香阁是突破口,殊不知,那只是她引你与大理寺上钩的诱饵。如今人死线断,你这柄陛下亲赐的刀,还未出鞘,便已钝了。”
她将一杯酒,轻轻推到姜离面前。
指尖白皙,蔻丹殷红,衬得白玉杯触目惊心。
“今日约你,是给你另一条路。”德妃声音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你我联手。本宫给你情报、给你庇护,让你继续查下去。而你,做本宫明面上的刀,撕开安国公府的防线。”
姜离目光落在酒杯上,沉默不语。
德妃唇角勾起一抹深意:“结盟,总要有诚意。这杯酒,便是你给本宫的投名状。”
投名状。
三字出口,雅间空气骤然凝固。
那杯清澈酒液,在姜离眼中,瞬间化作寒冽毒液。
她脑中飞速闪过书中剧情――德妃手中有一种阴毒秘药,名唤七日缠。
无色无味,太医难查。
七日之内若无解药,便心脉寸断,死状与心疾无异。
是操控人心、杀人无痕的利器。
眼前这杯,十有八九,便是七日缠。
喝下,性命便握在德妃手中,从此沦为傀儡。
德妃在赌,赌她走投无路,只能饮鸩止渴。
姜离抬眸,迎上德妃审视的眼,面上不见半分犹豫。
此刻稍有迟疑,便是软弱,便是不可信。
容贵妃杀机已动,陛下信任薄如纸,她早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