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帝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就在此时,萧景珩再次恰到好处地开口了:“父皇,冷宫阴气极重,此地又埋有冤魂,姜氏一介女流,阳气衰弱,被秽物冲撞,以致疯魔,也属情理之中。儿臣以为,此案牵连甚广,尚有诸多谜团未解,而姜氏似乎对这井中亡魂有所感应。与其将她就此处置,不如……”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垂,语气沉稳:“一来,可将其作为破解后续悬案的‘引路人’;二来,儿臣府上有几位精通医道的门客,或许能为她驱邪治病,也未可知。”
这番话,既为姜离的疯癫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又为自己插手此案找到了绝佳的借口。
雍正帝眯起了眼睛,他何尝不明白萧景珩的算盘。
但他更在意的,是姜离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他沉默片刻,忽然对身边的内侍总管吩咐道:“去,取一碗‘苦酒’来。”
“苦酒”二字一出,萧景珩的心猛地一沉。
宫中所谓的苦酒,便是赐死的毒酒!
片刻后,内侍总管端着一个黑色的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碗中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雍正帝亲自接过那碗酒,递到姜离面前,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喝了它,朕便信你。”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致命的杀招。
若是不喝,便是装疯,欺君之罪,立斩当场。
若是喝了,便是真疯,香消玉殒,一了百了。
这是一个死局。
萧景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前阻止。
然而,姜离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看着那碗毒酒,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渴望。
她一把夺过瓷碗,像是看到了琼浆玉液一般,毫不迟疑地仰头,将那碗毒酒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她喝得又快又急,黑色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在她破旧的红衣上画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喝完之后,她将空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随即,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身体开始剧烈地摇晃,那诡异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就在她即将委顿倒地的那一刻,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扑去,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雍正帝的龙袍袍角。
她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一种只有雍正帝才能听到的、气若游丝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低语道:
“皇上……梅花树下的秘密……臣妾……在下面……等您来听……”
说完这句,她的手一松,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雍正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如石!
梅花树下……
那个秘密,那个除了他和纯元皇后,再无第三人知晓的秘密!
这个女人,她竟然也知道!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被那具“尸体”烫到了一般,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惊惧。
这一刻,他信了。
这个女人,是真的疯了,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体!
否则,她绝无可能知道那些早已被埋进坟墓的往事!
“传朕旨意!”雍正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罪妃姜氏,疯癫暴毙,念其揭发宫中秽乱有功,免其死罪,贬为庶人,尸身……交由九皇子带出宫,寻一僻静处,好生安葬。”
这道旨意,看似是发落一具尸体,实则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以“死亡”的名义,从这深宫之中抹去,并顺理成章地交到了萧景珩的手上。
“儿臣,遵旨。”萧景珩深深地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抹计划成功的锐光。
很快,两名侍卫上前,将“死”去的姜离抬上了一块简易的木板,盖上白布,迅速送出了冷宫。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早已等候在宫门僻静处。
当姜离被抬上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之后,原本“死”得透透的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疯癫之态。
她迅速地抬手,从自己的舌根底下,抠出了一颗蜡封的黑色小药丸。
那所谓的“毒酒”确实是真毒,但她在赴死之前,早已将师门秘制的“龟息丹”含在舌下。
此丹可暂时封闭五感,制造假死之象,而那颗蜡丸里,包裹的正是此毒的唯一解药。
她将解药吞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外面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了萧景珩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他看着安然无恙的姜离,桃花眼中再无平日的轻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探究与震撼。
姜离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狡黠的微笑,像一只刚刚偷吃了鱼的猫。
计划,通。
萧景珩看着她那副模样,压下心中万千疑问,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放下车帘,对车夫低声吩咐道:“不必回府,去老地方。”
马车在夜色中转了个弯,朝着与九皇子府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那方向,幽深而寂静,正是冷宫所在的方位。
一局惊心动魄的御前豪赌,她赢了。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场游戏的棋盘,才刚刚被她亲手摆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