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应元在东门城楼,身受数十创,力竭被俘。面对博洛的劝降,他大笑道:“一身是胆,千古是名!速杀我!”最终被杀害于栖霞庵。
城破之后,清军下令“屠城”。博洛为了震慑江南,下令“满城杀尽,然后封刀”。大屠杀持续了三天,江阴城内外,尸骸枕藉,血流漂杵。据后世估计,仅江阴一城,军民死难者超过十七万,全城仅五十三人藏于寺庙塔顶等隐秘处幸免于难。
“江阴八十一日”,以一城之血,书写了汉民族抵抗外侮、捍卫文明尊严的最悲壮篇章,也拉开了清军对江南进行系统性、毁灭性打击的序幕。
就在江阴血战正酣之时,距离江阴不远的长江江面上,几艘没有悬挂旗帜的沙船,正借着夜色和江雾,艰难地逆流而上。船吃水很深,船上堆放着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但仔细看,那油布下露出的棱角,分明是书籍和卷轴的形状。
这正是沈继祚奉祖父之命,从南京撤出的第一批、也是最珍贵的一批“火种”――沈氏家族百年来收藏、抄录、整理的部分核心典籍,包括天文、历算、地理、医药、工艺,以及一些关于前朝(建文)秘史和西洋见闻的手稿。
船队的目的地是上游的安庆府一带,那里有沈家早年布设的一处隐秘货栈,可以暂时栖身,再图后计。然而,长江水道已是危机四伏。清军的巡江快船不时掠过,溃兵、水匪更是多如牛毛。
“少爷,前面就是江阴了。”一名老船工指着远处夜空下隐约的火光和隆隆的炮声,声音发颤,“听这动静,怕是……城要破了。我们是绕行,还是……”
沈继祚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的衣襟。他能清晰地看到江阴城方向冲天的火光,听到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那里,有无数像他一样的汉人,正在为了头上的一缕头发,身上的一件衣衫,也就是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重于泰山的“文明尊严”,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他,却要带着承载着这个文明最精华部分的书籍,像老鼠一样,在黑暗中悄悄逃遁。
“绕不过去了。”沈继祚摇头,声音低沉,“上下游肯定都有清虏的船。我们的船吃水深,走不快。唯一的生路,是趁着城破前的混乱,从江阴下游的一处岔河口进去,那里水道复杂,或可暂避。我记得……那附近,应该有我们家一处早年废弃的茧庄。”
这是一步险棋。但在这个血色的夜晚,已没有绝对安全的路。船队悄然改变航向,驶向那条隐没在芦苇荡中的狭窄水道。身后,江阴城的火光越来越亮,炮声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接近尾声。
就在船队即将驶入岔河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几艘悬挂着破烂明军旗号、实则已是水匪的快船,从芦苇荡中猛地窜出,拦住了去路。船上火把通明,照出一张张猬琐而凶悍的面孔。
“停船!检查!”为首一个独眼龙挥着刀,淫笑道,“弟兄们正缺吃少穿,看你们这船吃水,是条肥鱼啊!把货留下,人滚蛋,饶你们不死!”
沈继祚心中一沉。他身边只有十几个护卫和船工,对方却有数十人,而且显然是亡命之徒。硬拼,绝无胜算。可船上的书……那是比他们所有人性命加起来都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号角声!
所有人都是一怔。只见漆黑的江面上,三艘船体更大、速度更快的“海鹘”船,如同幽灵般破浪而来,船头站立的人影,赫然正是“海龙王”王擎涛!
“哪里来的水耗子,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王擎涛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江面上滚过。他的船上,数十支火绳枪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几艘水匪船。
那独眼龙一见王擎涛的船和旗号(虽未悬挂,但船型和气势已说明一切),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连忙躬身作揖:“原、原来是王爷的船!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我们这就滚,这就滚!”说罢,也不等王擎涛回话,忙不迭地调转船头,仓皇逃入芦苇荡深处。
危机解除。沈继祚松了口气,朝王擎涛的船拱手:“多谢王兄援手之恩!”
王擎涛的船靠了过来,他跳上沈继祚的船,目光扫过船上那些盖着油布的货物,又看了看远处江阴城的冲天火光,脸色凝重。“沈兄,你们这是……要去哪?”
“奉家祖之命,转移一些旧物。”沈继祚含糊道,“王兄怎会在此?”
“听说江阴有变,特来看看。”王擎涛的声音有些沙哑,“看来,是来晚了。阎典史、陈典史他们……都是好汉子。可惜,好汉子,往往都活不长。”
两人沉默片刻,只有江风呼啸,远处炮声零落。
“沈兄,这条水道不安全了。”王擎涛忽然道,“清虏下一步必定封锁长江,清剿一切可疑船只。你们带着这么多‘东西’,走不远的。”
“王兄的意思是……”
“跟我走。”王擎涛斩钉截铁,“我在崇明岛外有几处隐秘的沙洲和岛屿,地形复杂,水道只有我们的人熟悉。你们的船和货,可以先藏在那里。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沈继祚心中一动。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但……将家族最珍贵的秘藏,托付给一支以前是海盗、现在亦正亦邪的海上武装,风险同样巨大。
“王兄为何要帮我们?”沈继祚直视着王擎涛的眼睛。
王擎涛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江湖人的豪气,也有一丝难以喻的沧桑:“一来,我祖父当年受过你们沈家(通过陈东)的恩惠,临终前叮嘱,若沈家有难,能帮则帮。二来……”他收起笑容,望向江阴方向,眼中寒光闪烁,“我看那些剃发易服的清虏不顺眼。你们沈家守着的,大概是我们汉人最后一点不能被剃掉、不能被换掉的东西。这东西,不能丢。”
沈继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是一阵酸楚。他深深一揖:“如此,多谢王兄!此恩,沈家没齿不忘!”
“少来这些虚的。”王擎涛摆摆手,“走吧,趁着天亮前。江阴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得想法子,把他们用命保下来的东西,继续传下去。”
船队在王擎涛的引领下,悄然驶入茫茫夜色与浩瀚江海之中,将身后那片被血与火吞噬的土地,和无数宁死不屈的英魂,远远抛在了后方。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更大的血色风暴,正在江南的核心地带――嘉定、苏州、松江――酝酿、积聚,即将以更加疯狂的方式,再次席卷而来。
文明的根脉,在血泊中挣扎求生;野蛮的铁蹄,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