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昶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周临安重复了一遍:“五万石粮食,朕允许你给他收尸。”
王昶的瞳孔骤然缩紧,连呼吸都滞了几息,良久才问道:“人现在还活着吗?”
“生不如死。”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偏殿里,王昶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愈发觉得这个外甥冷心冷肺,全然不似他印象中那个开朗的少年。可恨的是,即便心中再生不满,王氏如今也只能依仗他。
哪怕是借着“陛下母族”这个名头,也能在朝堂上行不少便利,替族人谋不少好处。
他不能撕破脸,也撕不起,更不敢。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万石粮食不少,但即便如此也掏不空王氏大半的家底,但若是不为周临轩收尸,只怕是真的会被挫骨扬灰。
明知这是一记敲得响亮的竹杠,明知这笔买卖亏得连裤衩都不剩,王昶也只能咬着牙认了。
他买的是周临轩一个全尸,也是新帝一份薄薄的人情。
至于周临安领不领这份情,那是另一回事,他表面高高兴兴地把人送出殿外,嘴角的弧度端得恰到好处,可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昶不知道,或者说整个王家都不知道,他已经查到了一点真相,关于周临轩的身世。
周家和王家曾几度联姻,血缘交错,枝蔓丛生,而周临轩的生父,恰是这脉络中的一环,王家嫡系所出的某个表舅。一个流淌着王家血脉的“皇子”,天生就是王家手里最好的一枚棋子,就该被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他周临安,不过是一块挡在路上的绊脚石,碍事碍眼,碍了他们几十年的棋局。
故在那场废立的风波里,王家无人出手,甚至不只是漠视。有人在暗处添了把柴,有人袖手旁观,有人巴不得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在这一场又一场的算计、一次又一次背叛中,周临安将这个秘密深深压在心底。
迟早要清算,只是不急于这一时。
相比之下,面见柳家家主倒是轻松许多。
柳聃,柳太妃的父亲,须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礼。不等周临安开口,他先开了口:“柳家愿意无偿捐赠六万石粮食。”
所求不过两样东西:一是柳太妃的身家性命,二是四公主的封号诰命。
粮食是押上的筹码,而他本人已经坐到了赌桌边,带着孤注一掷的疯劲儿,去赌新帝缺粮食,赌新帝需要一个世家牵头行事。
周临安心中有了数,这是个聪明人,不需要绕弯子,也不需要虚与委蛇。
“朕替西北的百姓,谢过柳家的慷慨。”
柳聃跪下去,额头触地:“臣替阖族上下,谢陛下隆恩。”沉甸甸的一句话,像是把阖族的命运都押了进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柳聃是,王昶不是。
而周临安不急。
东风已至,这把火就快烧起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