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碎的。
从遗迹穹顶那些半塌的金属支架缝隙里漏下来,被灰尘和冰晶切割成无数道歪斜的光柱,在昏暗的空间里交错,像一座光的囚笼。凌烬靠坐在一堵裂开的混凝土墙下,右腿伸直,左腿曲起,左臂平放在膝盖上。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露出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皮肤是深蓝色的,不是淤血的紫,是那种半透明的、像冻住的深海一样的蓝。皮肤下,淡蓝色的寒气纹路像活物般缓缓流动,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手臂不疼了。或者说,疼习惯了,麻木了。但能感觉到骨头在里面生长、重塑,像有无数只冰冷的虫在皮下游走,啃噬旧的,吐出新的。很慢,但确实在进行。每长一寸,他就觉得离“人”更远一寸。
这处遗迹是他三天前发现的。杀完王兽后,他往南走了两天,途中又注射了第二支寒髓提取液――左臂变异加剧,需要更多寒气来“喂养”。注射后他高烧了一天,昏死在雪地里,被一群雪原狼盯上。他杀了狼,自己也添了新伤,拖着半死的身体往前爬,在第三天傍晚看见了这片遗迹。
是灾变前的建筑,大部分埋在雪下,只露出些锈蚀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板。他找了个相对完整的入口钻进来,里面是个巨大的空间,像仓库,又像厂房。地上散落着些机器残骸,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警示牌,牌上的字迹模糊了,但能认出是“三号试验区”“严禁入内”之类的字。
是实验室的一部分。和冰窟那个一样,是秦苍那帮疯子搞实验的地方。
凌烬在这里待了三天。第一天处理伤口,把背上、腰上、肩上那些裂开的伤用寒气重新冻合。第二天高烧,昏睡,做噩梦,梦见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穿着白大褂的人用手术刀剖开他的胸口,挖出心脏,心脏是蓝色的,在跳。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左臂开始“再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深蓝色的皮肤下,那些淡蓝色的纹路在向手掌方向汇聚,最后全部涌向虎口处的寒神印。印记的颜色更深了,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但光芒更亮,像块嵌在肉里的黑曜石,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光。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根手指,一根一根,依次弯曲。很慢,但很稳,没有之前那种僵硬和延迟。他握拳,骨头不再发出咔嚓声,只有皮肤下寒气流动的细微嗡鸣。他松开拳,抬手,对着五步外一个锈蚀的铁桶,虚握。
寒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支光箭。箭很短,但很凝实,几乎有了实体,箭身是深蓝色的,箭尖是黑色,周围的空气在箭尖处凝结出细密的冰晶。他手腕一抖,箭射出,无声无息,钉在铁桶上。箭没炸开,而是像烧红的铁棍插进雪里,瞬间熔穿了铁皮,在桶上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的圆洞,洞口周围结了一层薄冰。
威力更强了,控制也更精准了。但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左臂的皮肤颜色再也回不去了,而且,他能感觉到,手臂里的骨头密度变得异常,比右臂的骨头重,也硬得多。这不像人的手臂,更像……某种兵器。
他放下手,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了。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继续往南走。但在这之前,他想看看这个遗迹深处还有什么。
他拔出短刀,握在右手,左手虚垂,往遗迹深处走。地上有很多灰尘,混着冰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金属锈蚀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气味,像腐烂的水果,又像……血。
走了一百多步,前面出现一道金属门。门是厚重的防爆门,但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暴力破开了,门板扭曲,半挂在门框上。门后是个走廊,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点微弱的、淡蓝色的光在闪。
凌烬放轻脚步,走进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都关着,有些门上有观察窗,玻璃碎了,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他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口,凑到破掉的观察窗前往里看。房间不大,有张铁床,床上绑着个人形的骨架,骨架上还连着些干瘪的皮肤和头发,是尸体,死了很久了,冻干了。
第二个房间,第三个房间,都一样。尸体,被绑着,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有些尸体身上插着管子,管子里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是血。有些尸体胸口被剖开,肋骨外翻,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胸腔。
是实验体。被用来做寒髓实验,然后死在这里,没人收尸。
凌烬握紧了刀,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那点淡蓝色的光越来越亮,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也越来越浓。他走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这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光就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探头往里看。
房间很大,像个手术室。中间有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个人――不,是具尸体,穿着破烂的白大褂,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胸口插着把手术刀,刀柄还在,但锈了。尸体没冻干,因为房间里有暖气――角落里有个机器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机器连着一根管子,管子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是液态寒气,在为房间供能,保持低温,防止尸体腐烂。
尸体旁边有张桌子,桌上堆着些纸张,还有一个打开的金属箱子。箱子里是空的,但箱子盖上刻着行字:第七十三号样本,寒神血脉,纯度87%,提取失败。
第七十三号。凌烬想起在冰窟看到的实验记录,第七十三号实验体,男性,三十五岁,注入低浓度寒髓提取液,九小时后死亡。就是这个人。他是实验体,也是研究员?还是说,他是在实验失败后,被灭口了?
凌烬走进房间,走到桌边,拿起那些纸张。是实验日志,字迹很工整,但最后几页变得很潦草,像写字的人情绪失控了。他快速浏览。
“第一百一十五号样本(婴儿)初步成功,但无法稳定。必须找到稳定方法。秦苍催促,压力巨大。”
“尝试用寒气刺激样本基因,诱发突变。但突变不可控,样本出现肢体坏死现象。失败。”
“发现遗迹深处有天然寒髓矿脉残留,浓度极高。或许可以用矿脉寒气‘浸泡’样本,强行重塑基因。风险极大,但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