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没反应。只是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
凌烬笑了,笑得很短,像咳。然后他松开阿月的手,撑着站起来。右胸的伤口在流血,背上的伤口在流血,腿上的伤口在流血,左臂刚接上的骨头在**。但他站起来了,摇摇晃晃,但站起来了。
他捡起地上的弓,搭上第四支箭。左手抬不起来,他用右手单手开弓――老鬼教过,但没练熟。弓很重,单手拉到半开就感觉右臂的肌肉在撕裂。他咬牙,拉到七成满,然后从岩缝瞄出去。
外面,骑兵又围上来了。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靠近,只是远远围着,用箭压制。箭雨泼在洞口,碎石乱飞。凌烬等箭雨稍歇的间隙,闪出,放箭。
箭射中一个骑兵的马脖子。马惨嘶,人立而起,把背上的人摔下来。那人摔在雪地里,还没爬起来,凌烬的第二箭到了,射穿他喉咙。
第五支箭,射中一个弓箭手。箭从下巴贯入,贯穿颅腔。
第六支箭,射中另一个骑兵的肩膀,不致命,但那人惨叫着滚下马。
箭壶空了。只剩最后一支箭。
凌烬靠在岩壁上,喘着气。视线更模糊了,他能看见重影,看见那些骑兵在晃动,像水里的倒影。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像有无数只虫在叫。身体在发冷,在发僵,在一点点失去控制。
外面,骑兵的领头在喊话,声音透过风声飘进来,很模糊:
“里面的人听着!投降不杀!再抵抗,放火烧洞!”
烧洞。地穴是死路,烧起来,他和阿月都会变成焦尸。
凌烬咧嘴笑了。他捡起最后一支箭,搭在弦上。左手抬不起来了,他用牙咬着箭尾,右手单手开弓。弓拉到极限,右臂的肌肉在尖叫,骨头在**。他瞄准,但视线模糊,看不清目标。他凭感觉,凭风声,凭那些晃动的火把的光,凭二十年来在雪原上狩猎的本能。
箭离弦。
没有啸声,因为力量不够,箭速不快。但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绕过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射向后面那个喊话的领头。领头正在挥手指挥,没看见箭。箭射中他左眼,贯脑而出。他僵住,然后直挺挺倒下。
领头死了。外面的骑兵乱了一瞬。
就这一瞬,凌烬冲出地穴。
他没拿弓,只握着那把饮血短刀。刀锋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冲向最近的一个骑兵,那骑兵还在愣神,被他一刀割开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转身,扑向第二个,短刀捅进那人肚子,一搅,拔出。第三个骑兵举刀砍来,凌烬不躲,迎上去,用左肩硬扛一刀,刀锋砍在刚接上的骨头上,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但没断。他右手的短刀刺进那人心脏。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他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疯狼,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拼命,用最后的力气拼命。刀砍在他身上,他也在砍别人。血把雪地染红了,很快又冻成暗红色的冰。尸体倒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
但他也到极限了。背上又中了一刀,腿上中了一刀,左肩的伤口完全崩开,血像泉一样涌出来。他站不稳了,单膝跪地,手里的刀也掉了。几个骑兵围上来,举刀要砍。
就在这时,地穴里传来一声低吟。
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古老的、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紧接着,寒气,精纯的、庞大的寒气,从地穴深处涌出来,像决堤的冰河,瞬间席卷了洞口附近。寒气所过之处,空气凝结,血液冻结,火把熄灭。围上来的几个骑兵瞬间冻成了冰雕,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然后从内部炸开,碎成冰渣。
是阿月。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是回光返照。她站在地穴口,左手抬起,掌心对着外面。她左手的寒神印在发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发光。她在用最后的力量,引动地穴深处寒髓矿脉的寒气,为他开路。
“走……”阿月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叹息。
凌烬爬起来,捡起刀,跌跌撞撞地冲向一匹无主的马。翻身上马,马受惊,人立而起,但他死死抓住缰绳,用刀背狠狠拍在马臀上。马嘶鸣着冲出去,冲开挡路的骑兵,冲向黑暗的雪原。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月还站在地穴口,身体在摇晃,然后慢慢倒下,倒在雪地里。寒神印的光芒彻底熄灭。地穴深处涌出的寒气也开始消退,像退潮的海水。
骑兵们从混乱中恢复,有人上马要追。但凌烬已经冲进了黑暗里,马速很快,眨眼就消失在风雪中。
背后传来怒吼声,马蹄声,但越来越远。
他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任由马带着他在风雪中狂奔。血从各个伤口往外涌,体温在流失,意识在模糊。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左手虎口处,寒神印在微微发烫,像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还有仇要报,还有娘……可能已经死了。
他闭上眼,抱紧马脖子。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迹,盖住了尸体,盖住了一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