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疼,比断臂时疼十倍。但凌烬没动,他只是看着陈校尉,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陈校尉也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纯粹的、对力量的渴望。
印记松动了。它开始从凌烬的断臂上剥离,像一块嵌在肉里的宝石被硬生生撬出来。皮肉撕裂,骨头粉碎,血像泉一样涌出来,但瞬间就被寒气冻住,在断臂上凝成暗红色的冰壳。印记彻底脱离,悬在半空,是个深蓝色的、巴掌大的弓形图案,在昏暗的窝棚里发出妖异的光。
陈校尉伸手去抓。但就在他指尖触到印记的瞬间,凌烬动了。
他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前冲,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陈校尉。陈校尉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手里的印记脱手飞出,撞在窝棚的柱子上,然后弹回来,掉在冰棺上。印记一碰到冰棺,就像水渗进沙子,瞬间融了进去,消失不见。
冰棺里的阿月,身体猛地一颤。
“你……”陈校尉站稳,盯着凌烬,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怒意。他抬手,掌心蓝光大盛,凝成一支冰箭,射向凌烬心口。
距离太近,躲不开。凌烬侧身,冰箭射穿他右胸,从背后穿出,钉在墙上。血喷出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没倒。他抬头,看着陈校尉,咧嘴笑了,笑得很惨,但很痛快。
“印……在阿月那儿了。”他喘着气,每喘一口,血就从嘴里涌出来,“你……拿不到了。”
陈校尉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冲到冰棺前,伸手去摸冰棺表面,但印记已经彻底消失,冰棺还是那个冰棺,只是里面的阿月,胸口开始有淡蓝色的光在流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动。寒神印进了她体内,在唤醒她残存的生机,也在和冰棺的寒气对抗。
“杀了他!”陈校尉转身,对门外的手下吼。
二十几个人冲进来,刀光闪烁。凌烬撑着站起来,右胸的伤口在流血,左臂的断口在流血,背上的伤口在流血,浑身都在流血。但他站得很直,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看着冲来的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刀,看着他们眼里的杀意。
第一个人的刀砍向他脖子。凌烬不躲,反而迎上去,用肩膀撞进那人怀里,右手抓住那人持刀的手腕,一拧,刀掉在地上。他捡起刀,反手割开那人喉咙。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刀砍在他身上,他也在砍别人。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拼命,用最后的力气拼命。血把窝棚的地面染红了,很快又冻成暗红色的冰。尸体倒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
但人太多了。凌烬身上又中了两刀,一刀在腿上,一刀在腰侧。他站不稳了,跪倒在地,手里的刀也掉了。几个人围上来,举刀要砍。
就在这时,冰棺炸了。
不是炸开,是从内部崩裂。冰棺表面出现无数裂缝,淡蓝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然后冰棺彻底碎裂,冰块四溅,打在人身上像子弹。阿月从碎冰里坐起来,眼睛睁开了。
是冰蓝色的,和凌烬觉醒寒神印时一样。
她看着窝棚里的景象,看着满地的血和尸体,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凌烬,又看向陈校尉。然后她抬起手,左手虎口处,那道暗红色的疤在发光,和寒神印的光芒融为一体。
寒气,精纯的、古老的、庞大的寒气,从她身上涌出。不是凌烬那种需要调动、需要引导的寒气,是本能的、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寒气。寒气所过之处,空气凝结,血液冻结,刀锋结霜。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瞬间冻成了冰雕,保持着举刀的姿势,然后从内部炸开,碎成冰渣。
陈校尉后退一步,左手掌心的蓝光疯狂闪烁,在身前凝成一面冰盾。寒气撞在冰盾上,冰盾碎裂,但挡住了大部分冲击。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但没倒。
阿月从碎冰里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和血混成的地面上。她走到凌烬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冰,但凌烬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有什么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血往下淌。
“烬儿。”阿月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凌烬看着她,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点头,用力点头。
阿月笑了,笑得很短,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是冰,是泪。她低头,吻了吻凌烬的额头,然后站起来,转身看向陈校尉。
“走。”她说,一个字。
陈校尉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咬牙,挥手。“撤!”
他带着剩下的手下退出窝棚,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窝棚里只剩下凌烬和阿月,还有满地的尸体和碎冰。
阿月弯腰,把凌烬抱起来。她很瘦,但力气很大,抱着凌烬像抱着一捆柴。她走出窝棚,走进风雪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凌烬靠在她怀里,能听见她的心跳,很慢,很稳,像冰层下的暗流。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地上的血迹,盖住了窝棚,盖住了一切。阿月抱着凌烬,走进北市深处,走进更暗的巷子,走进无人知晓的角落。
背后,狼谷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兽吼,是雪原狼在嚎叫。前方,凛冬城的方向有灯火,是城主府在宴饮。左右,是风雪,是黑暗,是看不到尽头的夜。
但凌烬闭着眼,靠着阿月,感觉左胸有什么东西在烧,是火,是活下去的火。
他终于找到她了。
也终于,只剩自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