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打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嘲讽。
凌烬抬头看他,眼睛血红。他撑着站起来,背上的刀随着动作晃动,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疼。但他站直了,右手握着短刀,刀尖滴着血。
“打。”他说,一个字。
胡老三笑了,笑得很满意。他拔出腰间的刀,刀是弯的,刀身有暗红色的纹路,是饮血刀。他举起刀,砍向凌烬脖子。
就在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一支箭从侧面射来,射中胡老三握刀的手腕。箭贯穿,胡老三惨叫一声,刀脱手。他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是老鬼,站在二十步外一棵树后,手里拿着弓,弓弦还在颤。
“老东西……”胡老三咬牙,左手抓住箭杆,猛地拔出,带出一串血珠。他不管流血的手腕,弯腰捡起刀,扑向老鬼。
凌烬趁机后退,背靠着树,喘着气。背上的刀还卡着,他咬牙,反手抓住刀柄,用力一拔。刀拔出来了,带出一大块皮肉,血喷得更凶。他撕下皮袄,草草包扎,但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往外涌。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响。他看见老鬼和胡老三在缠斗,老鬼腿上中箭,动作不灵,被胡老三逼得连连后退。看见其他城防军围上来,刀光闪烁。看见天空是铅灰色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片落在脸上,化成水,混着血流进眼睛。
要死在这儿了。
这个念头闪过,很平静。他想起阿月刻在石板上的字:勿回山,勿报仇,活下去。他没听,他回来了,要报仇,现在要死了。挺好,至少死前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爹娘的事,知道了左手这道疤的意义。
他握紧短刀,准备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时,左手寒神印猛地一烫。不是之前的隐隐发热,是炸裂般的烫,像有烙铁按在骨头上。烫感瞬间传遍全身,血管里的血像要沸腾,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在咆哮,在冲撞。
是寒气。
但不是他平时调用的那种温顺的寒气,是更狂暴、更原始、更冰冷的力量。从他左手疤痕涌出,顺着手臂冲向全身,所过之处,血液冻结,肌肉僵硬,伤口结冰。背上的血止住了,因为血在流出体外前就冻成了冰碴。右臂的伤口,脖子上的伤口,左肩的旧伤,全部结冰,冻住,不再流血,也不再疼。
只有冷。刺骨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在结霜。不是表面的霜,是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淡蓝色的霜,迅速覆盖了手背、手指、指甲。霜在蔓延,顺着手臂往上,覆盖了肩膀,胸膛,脖子。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冻结的细微声响,像冰面在脚下开裂。
胡老三也看见了。他停下攻击,后退两步,盯着凌烬,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凌烬没回答。他慢慢抬起头,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有淡蓝的光在流动。他看着胡老三,抬起右手――右手已经覆满了淡蓝色的冰霜,像戴了副冰手套。他虚握,寒气在掌心凝聚,凝成一支深蓝色的、半透明的冰箭。箭很长,比普通的箭长一倍,箭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天然的冰晶花纹。
他抬手,对着胡老三,松手。
冰箭离手,没有声音,但所过之处的空气都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形成一道淡蓝色的轨迹。箭速不快,但胡老三躲不开――他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冰箭射向自己胸口。
噗。
很轻的一声,像刺穿皮革。冰箭贯穿胡老三胸口,从背后穿出,钉在后面的树上。胡老三低头,看着胸口的洞。洞的边缘在结冰,冰霜迅速蔓延,覆盖了他的胸口,脖子,脸。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整个人就冻成了一座冰雕,然后从内部炸开,碎成无数冰渣,散落在雪地上。
剩下的城防军吓傻了。他们看着胡老三变成冰渣,看着凌烬浑身覆霜、眼睛冰蓝的样子,终于崩溃了,转身就跑,连滚带爬,消失在树林深处。
凌烬站在原地,喘着气。每喘一口气,嘴里就喷出淡蓝色的冰雾。他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寒气在逐渐退去,冰霜在消退,体温在回升。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疼,但能忍。他低头看左手,寒神印的颜色深了很多,从暗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像块嵌在肉里的蓝宝石。
老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短,像咳。
“寒神觉醒。”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你爹到死都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寒神血脉的终极,是引寒气入体,化身寒神。但这也是诅咒的极致――用一次,少活十年。你小子,刚才那一下,至少折了十年阳寿。”
凌烬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弓,插回背上。然后走到胡老三变成冰渣的地方,从雪里扒出那把饮血刀,插在腰间。做完这些,他看向老鬼。
“还能走吗?”
“死不了。”老鬼说,撕下衣摆,重新包扎腿上的伤口,“但你得快点离开这儿。刚才的动静太大,城防军的大部队很快就会来。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凌烬冰蓝色的眼睛。
“而且你现在的样子,太扎眼了。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寒气退了再说。”
凌烬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黑松林深处,然后转身,往西走。老鬼跟上,两人一瘸一拐,消失在渐大的风雪中。
背后,胡老三的冰渣慢慢被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凌烬左手深蓝色的寒神印,在风雪中隐隐发光,像盏不灭的、通往地狱的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