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醒着的。
凌烬靠在冰洞石壁上,眼睛睁着,盯着黑暗。左肩的骨头在生长,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像冰面在脚底下裂开。不疼,是麻,是痒,是皮肉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左手虎口那道疤在黑暗里隐隐发烫,烫得很有节奏,像心脏在跳,但频率慢得多,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
他在等天亮。
等老鬼来,等老鬼说出他知道的、关于父母、关于寒神血脉、关于二十年前那场扫荡的一切。但天还没亮,夜还长,长得像没有尽头。洞外风声呜咽,雪粒打在兽皮帘子上,沙沙响,像无数只虫在啃木头。
苏晴在他左边睡,呼吸平稳,脸在黑暗里只看得见轮廓,瘦,但有了点血色。苏青在她另一边,背对着他们,但凌烬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轻,太浅,像在憋着。从阿木说出“寒神血脉”四个字到现在,苏青没问过什么,但凌烬能感觉到,她在等,等他自己开口,或者等一个解释。
但他没什么可解释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寒神血脉是什么,只知道左手这道疤不简单,知道那雪坑里的画面不全是梦,知道那个用刀在他手上划口子的女人,可能是他娘。
娘。
他试着在脑子里拼凑她的样子。遗迹画面里很模糊,只有轮廓,瘦,眼睛亮,脸上有冻疮。别的没了。没有声音,没有名字,没有她后来去了哪儿,是死是活。
他握了握左拳,疤痕的烫感清晰了一些。这疤是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和这个操蛋的世道之间唯一的、说不清是恩赐还是诅咒的纽带。
帘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是老鬼,裹着狼皮大氅,手里提着个小皮囊,皮囊里晃荡着液体,是酒。他走到火堆旁坐下,用木枝拨了拨火,火星噼啪窜起,映亮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睡不着?”老鬼开口,声音在洞里有点闷。
“嗯。”凌烬说。
“想问什么就问。”老鬼从皮囊里喝了口酒,然后递过来。凌烬接过,也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但下肚后暖意散开,驱散了些寒意。是劣质的粮食酒,混着草根和兽血的味道,是雪原上流民能搞到的最好的东西。
“我爹叫什么?”凌烬问,把皮囊递回去。
“寒山。”老鬼说,又喝了口酒,“姓寒,单名一个山字。寒神峰最后的守山人,箭术雪原第一,寒髓纯度……我没见过更高的。二十年前,秦苍带三百城防军上寒神峰,说要‘清剿妖孽’,其实就是眼红峰上的寒髓矿。你爹带十七个守山人,守了三天,杀了两百多人。最后箭用完了,寒髓耗尽了,被秦苍亲手砍了头。头挂在凛冬城门上,挂了三个月,直到烂成骷髅。”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凌烬能听出那平静下面的东西――是恨,是痛,是二十年来没熄过的火。
“我娘呢?”凌烬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老鬼摇头,“我只知道她叫阿月,是山下的流民,怀着你的时候被你爹带上山的。扫荡那天,她不在峰顶,在山腰的洞里。后来城防军搜山,没找到她,也没找到你。都以为你们死了。现在看来,她带着你跑了,跑了很远,跑到凛冬城附近,把你扔了,自己……不知道。”
扔了。
凌烬想起那画面。女人把婴儿放进雪坑,用刀划他左手,在他额头画符号,然后哭,然后走。是扔了,还是觉得他活不下来,给他个痛快?
“她为什么扔我?”他问。
“可能觉得你活不了,不想让你落到秦苍手里。”老鬼说,又喝了口酒,“秦苍扫荡寒神峰,不只是要矿,还要人――寒神血脉的人。他抓了三个守山人的孩子,剖开他们的左手,想挖出寒髓移植到自己身上。但都失败了,孩子死了,寒髓散了。你娘可能知道这个,所以宁可把你扔雪地里冻死,也不想让你被抓住,活着受罪。”
凌烬沉默。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所以这道疤,是阿月用刀划的,不是为了害他,是为了……标记?还是为了让他能吸收裂缝里的寒气?
“寒神血脉到底是什么?”他问。
“是诅咒。”老鬼说,声音冷了下来,“百年前极寒灾变,寒神峰喷发,寒气污染了方圆千里。住在峰附近的人,有的冻死了,有的变了――变得能感应寒气,能用寒气。这就是寒神血脉。但这不是恩赐,是诅咒。寒气会侵蚀身体,用多了,会从内部冻僵,会死。而且……”
他顿了顿,盯着凌烬,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下像两口深井。
“而且,寒神血脉的人,活不过四十岁。你爹死的时候,三十八。我认识的其他守山人,没一个活过四十。寒气在耗你的命,用得越多,死得越快。”
凌烬握紧左拳。疤痕烫得像烙铁。所以他能用冰箭,能用寒流,不是在变强,是在透支生命。每一箭,都是在用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