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是卯时敲的。
不是平时的晨钟,是警钟,铁铸的,挂在城主府最高的箭楼上,声音沉得像闷雷,一声接一声,在雨后的清晨传遍全城。凌烬缩在北市一条窄巷的垃圾堆后面,听着钟声,数着心跳。钟敲了七下,停了三息,又敲了七下。是最高级别的通缉令:全城封锁,挨家挨户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黑衣湿透了,沾满了枯井底的污泥和苔藓,散发着腐臭味。左肩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皮肉外翻,能看见骨头。他扯下一截衣摆,重新缠紧,咬住布条一端,右手用力一拉,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喘气。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很杂,很多,是城防军在挨家砸门。骂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烂粥。凌烬缩了缩身子,往垃圾堆深处钻。垃圾是昨晚夜市倒的,剩菜、烂肉、碎骨头,混着污水,味道冲得人脑仁疼。几只老鼠在角落里啃东西,见他进来,也不怕,继续啃。
“这边搜过了吗?”巷子口有人喊。
“没有,正要搜。”
“仔细点,城主有令,抓到活的,赏百斤肉,五十斤米。抓到死的,减半。”
脚步声近了。凌烬屏住呼吸,右手摸到靴筒里那半截断箭,握紧。箭杆冰凉,断口的木茬刺着手心。他听着脚步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五个。五个城防军,进了巷子。
“操,这味儿。”一个声音抱怨。
“搜垃圾堆,人可能藏里面。”
脚步声停在垃圾堆前。凌烬能看见透过垃圾缝隙漏进来的光,被几双靴子挡住。他握紧断箭,计算着距离。太近,五个,他只有半截断箭,左肩重伤,右手能动的幅度有限。硬拼,死。
一只手伸进垃圾堆,扒拉了两下,差点碰到凌烬的腿。凌烬没动,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那只手又扒拉了两下,然后缩回去。
“没人,走吧,臭死了。”
脚步声远去。凌烬等了十息,才慢慢探出头。巷子空了,五个城防军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他爬出垃圾堆,靠在墙上喘气。手脚因为软筋散的药效还没退,使不上力,每动一下都像拖着千斤重的铁链。
他得离开北市。北市是贫民区,城防军搜得最仔细,因为这里流民多,藏身容易,但也最容易暴露。他得往西区去,那边是匠户区,房子密集,巷道复杂,容易躲。但西区离城主府远,离东厢房也远。苏青和苏晴还在东厢房,他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秦苍发现他逃了,会不会迁怒她们?
他不敢想。
撑着墙站起来,他顺着巷子往西摸。街上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看见城防军,都低着头快步走。街口贴了通缉令,是刚贴的,浆糊还没干。凌烬躲在墙角,远远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画着他的脸,很粗糙,但能认出轮廓。下面写着:“箭奴凌烬,私通兽潮,刺杀城主,罪大恶极。有擒获或报信者,重赏。有藏匿者,同罪,诛九族。”
私通兽潮,刺杀城主。两顶帽子,够他死十次。凌烬咧嘴笑了,笑得很短,像咳。然后他转身,钻进另一条巷子。
西区到了。房子确实密集,墙挨着墙,屋檐压着屋檐,很多巷道窄得只能侧身过。但这里也搜得严,每隔百步就有一个岗哨,城防军拿着画像,挨个盘查路人。凌烬躲在一处屋檐下的阴影里,看着前面的岗哨。三个兵,都拿着长矛,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画像,正盘问一个挑柴的老汉。
老汉摇头,说没见过。兵骂了几句,放他走了。凌烬等兵转头的间隙,贴着墙根,快速穿过街口,钻进对面的巷子。刚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喊声:“站住!”
他没停,反而加快速度。巷子是条死胡同,尽头是堵高墙。他冲到墙下,抬头看,墙两丈高,墙上插着碎玻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咬牙,后退两步,助跑,蹬墙,右手扒住墙头。碎玻璃扎进手心,血涌出来,但他没松,用力,翻上墙头。
墙那边是个后院,堆着柴火和破家具。他跳下去,落地时左肩伤口一震,疼得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后院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端着木盆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张嘴要叫。凌烬扑上去,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断箭抵在她喉咙上。
“别叫。”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女人眼睛瞪大,身体发抖,但没再动。凌烬看着她,她四十来岁,脸上有冻疮,穿着打补丁的棉袍,是个普通匠户的妻子。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我只要躲一会儿,”他说,“不会伤害你。你有地方藏人吗?”
女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断箭,然后慢慢点头,指了指柴房。柴房很小,堆满了劈好的柴。女人挪开角落几捆柴,露出后面一个暗门,是地窖入口。她拉开门,里面黑黢黢的,有股霉味。
“下去。”女人说,声音在抖,“我男人和孩子出门了,中午才回来。你藏到中午,然后走。”
凌烬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点头,钻进地窖。地窖不大,放了些腌菜和土豆,角落里铺着干草。他坐在干草上,喘了口气。女人把暗门关上,又挪回柴捆,脚步声远去。
地窖里很黑,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光。凌烬靠在墙上,听着上面的动静。女人在院里走动,洗衣服,晾衣服,偶尔和邻居搭话,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慢慢放松下来,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疤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像冬眠的蛇在苏醒。
是寒髓。
软筋散的药效在退,寒髓在慢慢恢复。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寒气,在骨髓深处流动,很慢,很弱,但确实在流。他握了握拳,手指的麻木感减轻了,力量在一点点回来。
中午,暗门开了。女人端了碗粥下来,粥是稀的,里面有几片菜叶。她把粥递给凌烬,又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擦擦脸,你脸上有血。”
凌烬接过,用布擦了擦脸。布很快染红了,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他端起粥,慢慢喝。粥是温的,咸的,喝下去暖了胃。女人蹲在对面,看着他喝,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那个箭奴,对吧?”
凌烬停住,抬眼看着她。
“我男人是打铁的,给城防军修兵器。”女人说,声音很低,“他说,城主在抓一个箭奴,说那箭奴杀了王兽,还会用冰箭。是你吗?”
凌烬没说话。女人等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儿子,去年死在箭猎区。他是箭奴,编号四十一。被熊拍死的,尸体都没找全。城主说他是英雄,给了十斤米。十斤米,换一条命。”
她看着凌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要是真能杀王兽,真会用冰箭,那你逃什么?你该站在城头上,让那些大人物看看,箭奴也能活,也能杀人。”
凌烬放下碗,看着她的手。手上全是茧,是常年做活磨出来的。他想起自己的手,也是茧,是拉弓拉出来的。
“我妹妹在东厢房,”他说,“还有个朋友。她们被软禁了,我得救她们。”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你等着,我出去打听打听。”
她爬上地窖,关上门。凌烬等着,等了大概一个时辰,暗门又开了。女人下来,脸色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