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热的。
从左肩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又一个红点,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上。凌烬跪坐在狮尸旁,右手还握着那截断箭,箭杆上沾着红白相间的东西,是脑浆混着血,冻成了冰壳。
三头雪鬃狮围着他,呈三角站位,封死了所有退路。最左边那头是母狮,体型稍小,但眼睛里的杀意最盛――地上死的这头可能是它配偶。中间那头是年轻的公狮,鬃毛还没完全长开,淡金色的,在风雪里像团飘忽的鬼火。右边那头最老,脸上有道疤,从左眼划到嘴角,眼皮耷拉着,但右眼完好,冰蓝色的瞳孔缩成一点,死死盯着凌烬手里的断箭。
风停了。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无声地落。整个世界只剩下凌烬自己的喘息声,很粗,很急,每一下都扯着胸口断掉的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左手那道疤已经不烫了,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但刚才那种感觉还在――那股从疤痕深处炸开的寒气,顺着指尖冲进狮眼,瞬间冻结,然后炸开。
那不是幻觉。
凌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淡白色的疤在雪光下泛着微光,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像被冻伤。他握了握拳,手指还能动,但指尖发麻,像刚握过冰块。
老狮低吼一声,声音很低,很沉,震得地上的雪沫都在跳。它往前踏了一步,左前爪落下时,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这头狮太老了,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它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凌烬露出破绽。
凌烬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他右手握紧断箭,左手垂在身侧。胸口那三根断肋骨每次呼吸都在摩擦,他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像冰面开裂。血从左肩不停往外涌,流进眼睛里,把视野染成一片暗红。
不能等。
等下去,血会流干,力会耗尽,然后被三头狮分食。他得动,得在它们合围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年轻公狮先动了。它年轻,没耐心,低吼一声,后腿蹬地,扑上来。速度比老狮快一倍,像道金色的闪电,眨眼就到面前。凌烬不退,反而往前踏一步,右手断箭自下往上捅,瞄准狮的下颌。
但公狮在最后一刻偏头,箭尖擦着它脖颈飞过,只划破一层皮。狮爪拍在凌烬胸口,正好拍在断骨的位置。剧痛瞬间炸开,凌烬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雪地里,滑出三丈远,停下来时喉咙发甜,一口血喷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
他撑着想站起来,但胸口疼得像要裂开,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单膝跪地,用断箭撑着雪地。血从嘴里不停往外涌,他咽下去,又涌出来。
年轻公狮没追,它停在原地,低头舔了舔脖颈的伤口,然后抬头看凌烬,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类似戏谑的光。它在玩,像猫玩老鼠。
老狮又低吼一声,这次是警告。年轻公狮退了半步,但眼睛还盯着凌烬。
母狮动了。它没扑,而是绕着凌烬走,脚步很轻,在雪地上几乎没声音。它在找角度,找凌烬的盲区。凌烬跟着它转,但胸口疼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只能勉强看清一团白影在风雪里晃动。
左边。
母狮突然加速,从左侧扑来。凌烬往右滚,狮爪擦着他脸颊划过,带走一块皮肉。他滚到一半,右手握断箭往上一撩,箭尖划过狮腹,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皮毛。
母狮吃痛,低吼一声,退了两步,低头舔伤口。
就现在。
凌烬用断箭撑着雪地,猛地站起来,往裂谷方向冲。裂谷边缘就在十步外,那里有绳索――苏青他们留下的绳索还挂在冰缝里。只要能抓住绳索,就能滑下去,裂谷底下地形复杂,有冰窟,有暗河,能躲。
他冲了三步,背后传来低吼。是老狮,它动了,速度比想象中快,像座移动的雪山,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五步,四步,三步――裂谷边缘到了,凌烬伸手去抓绳索。
绳索是麻绳,冻硬了,握上去滑腻腻的。他抓住,刚要往下跳,背后劲风袭来。他来不及回头,只能松手,往侧边扑倒。
老狮的爪子拍在刚才他站的位置,冰面炸开,碎石和冰块四溅,其中一块砸在凌烬额头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满脸。他趴在雪地里,喘着气,回头。
老狮站在裂谷边缘,低头看着他,右眼那只完好的冰蓝色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小小的,狼狈的,满身是血。然后老狮抬起右前爪,踩在绳索上,一碾。
咔嚓。
麻绳断了,一截掉下裂谷,消失在黑暗里,另一截还挂在冰缝里,在风里晃。
退路没了。
凌烬撑着站起来,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他看向老狮,老狮也在看他。风雪在它们之间呼啸,雪片落在狮鬃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给它戴了顶白冠。
年轻公狮和母狮也围上来,三头狮重新形成三角包围,但这次圈子更小,距离不到五步。凌烬能闻到它们嘴里的腥气,能看清它们獠牙上挂着的碎肉――是阿蛮的,还是其他猎手的?不知道。
左手那道疤又开始发烫。
不是刚才那种瞬间炸开的烫,是缓慢的,渐进的,从疤痕深处透出来的热,像有块炭埋在皮肤下面。热流顺着左臂往上蔓延,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减轻了,胸口的剧痛也缓和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麻木,一种僵硬,像整条手臂正在慢慢冻成冰。
不能等。
凌烬低头,在雪地里看见了样东西――是弓。苏青的弓,铁木的,掉在两步外,一半埋在雪里。弓臂上刻着那个符号:一把弓,弓弦上搭着一支箭,箭尖朝下。
他冲过去,左手去捡弓。指尖碰到弓臂的瞬间,左手那道疤烫得像是要烧起来。热流顺着指尖冲进弓臂,弓臂上瞬间结了一层薄霜,霜是淡蓝色的,在雪光下泛着微光。
他握住弓,站直,转身。
三头狮同时扑来。
凌烬没退。他右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是苏青的箭,竹箭,箭尾的翎毛残缺不全。他搭箭,拉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