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下官斗胆问一句――这矿上出了事故,可有人员伤亡?伤者如何安置?死者如何抚恤?下官虽官微轻,但此事关乎朝廷矿务,关乎黎民生计,下官不得不过问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站在“朝廷”“百姓”的制高点上,好像他不是来问责的,而是来替天行道的。
裴贺终于看了他一眼。
“六人被困,全部救出,无死亡。伤者已妥善安置。”
季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事故的严重程度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的眼珠转了转,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角度。
“侯爷果然办事利落。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下官听说,事故之前,侯爷正在矿上推行新法、改良采矿之术。下官不懂这些高深的东西,只是斗胆问一句,这次事故,与侯爷的新法有没有关系?”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温祝站在裴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碰到伤处,疼得她嘶了口气。
这个季标!分明是什么都不懂,却偏偏要挑最敏感的地方下嘴。他硬要说新法导致事故,不就是要把帽子扣在裴贺头上吗?
季标确实是来急着扣帽子的。不过他的目的倒不是给侯爷定罪,唉,说来简单,他只是想唬一唬这个侯爷,叫他“破财消灾”,自己愿意收点钱,就帮他把“罪名”压下来。
裴贺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看着季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季标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要再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你放屁!”
温祝循声看过去,正是那个叫老刘的矿工,今天最早跑到驿馆报信的人。
他站在人群里,手上缠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破布,布条上还渗着血。他的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盯着季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季大人,你说这话不亏心吗?”老刘的声音气得都发抖,“侯爷来了不到一个月,自己掏银子给咱们加了伙食,你在这儿当了三年官,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些东西?”
周围几个矿工也跟着附和,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塌方的地方是老矿道,撑木早就朽了,跟侯爷的新法没有一文钱关系!”老刘继续说,嗓门越来越大了。
季标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呵斥。
又一个矿工站出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的手上还都有今天救人时磨出来的血泡,毫无惧色地一个接一个开口了。
“侯爷一听说我们兄弟被困住了,连犹豫都没有就往里面冲!”
“侯府的两位夫人也都为了救人受了伤,这时候季大人您在哪儿呐?如果您不是来抚恤伤员,而是来问罪的,那请回吧!这里没有人有罪!”
“季大人您要是来查案的,您就好好查,别在这儿往好人身上泼脏水!”
季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矿工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把他的官威都冲了个七零八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