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敬山神降福佑,儿孙代代吃官饭,出门不遇断头路。”
念完话之后,他直起身,又磕了三个头。
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然后,他膝行到碑前,伸手去摸那些裂痕,手指顺着纹路一寸一寸地走。
“唉,几个月没来,伯公爷这是遭了多少罪啊。”
陆看着他,“大爷还是您懂我,不对,还是您懂石头啊。”
薛文在袋子里找了找,拿出了一把小刷子,用猪鬃扎的那种,旧得毛都快掉光了。
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碑面缝隙里的积土。
清理完积土,他又从红布包里掏出一小瓶桐油。
拧开盖子,用食指蘸了,一点一点抹在裂痕的边缘。
“爷爷,这碑都裂成这样了,说不好哪天就自个儿碎了。”
薛贵实在有点想不通,自家爷爷为啥子,这么在乎一块破碑,“别浪费桐油了,要不咱搬一块新的来?”
听到这话陆慌了,好家伙,这小崽子,是要我的碑命啊。
想瞪那小崽子一眼,才发现自己没有眼。
薛文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孙子,眼神有些复杂。
“你懂什么,桐油养石,养得好能再撑几十年。”
“这碑是老祖宗立的,传到我手里,已经十五代了,可不能在我这儿倒了。”
他转回头,继续抹桐油,“这块碑镇了多少年坟场了,新碑,那股子劲道是新石头能比的?”
陆听了这话,莫名一热。
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这么认真对待一块石头。
一块,快碎成渣的石头。
薛文把桐油抹完,又伏下身去,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直起了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起来吧。”
薛贵摇摇头,不再多想,赶紧站了起来,弯腰拿起红布,抖了抖土,折了起来。
薛文站在碑前,沉默了老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碑顶。
“伯公爷,有时间我再来看您,您撑着点。”
“大爷,我尽力,前提是,你得管好你孙子,”陆微微点头,错了,哪有头。
他想应一声,可惜他只是一块碑。
风从裂缝中穿过,呜呜地响,像是替他叹了口气。
说完,薛文转身往坟岗下走。
薛贵扛着镰刀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燃到一半的草纸香,不知何时灭了。
坟岗重归寂静。
山神碑,立在山巅,顶上落了一只灰雀,歪头啄了啄石缝里的桐油,又扑棱着飞走了。
……
就在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天地间,悄无声息地涌出了一层薄薄的血雾。
虫鸣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声接一声地灭了。
而那熄灭的三根香,突然自燃了起来。
青色的烟雾,刚冒出,便变成了黑色,分成了十余股,越过山神碑,飘向了最近的坟墓。
“你们这群臭不要脸的玩意儿,以前是杂草挡着,”陆越看越怒,碑也有脾气,真当自己好欺负?
“老子好歹是个有文化的伯公,岂容你们放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