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 简体版
起飞小说网 > 血色七杀碑 > 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 (1)

新铺面虚老幺新开店 (1)

虚家真正发起来是在改革开放之后。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虚家的人已经挑着担子出去做生意了。他们没有茶馆酒馆旅馆这样的家族传统行业,但他们有灵活的头脑和敢闯的胆子。什么赚钱做什么,哪里有机会去哪里,跑得比别人快,胆子比别人大。几年下来,虚家就成了重阳镇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有人说虚家现在的家底,不比郑家当年差。

虚老幺站在新店门口,叼着香烟,看着古驿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散开。他说只要用钱能摆平的事,那就不算事。现在而今眼目下,没有钱摆不平的人和事。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老一辈的生意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转身走了,只有茶馆里那个白胡子老头隔着街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我和虚五是好朋友。虚五是虚怀谷的儿子,论辈分管虚老幺叫幺叔。这小子继承了他爹的聪明脑袋,也继承了他娘的开朗性格,说起话来像放连珠炮,走起路来像踩了弹簧,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我把他拉到榕树背后,说咱们去虚老幺的咖啡屋里“侦查”一番,看看那里面到底有啥子名堂,能把喝了几十年茶的老茶客都勾过去。

虚五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他说金娃子你以前请我喝你家的茶,今天我也请你喝咖啡,我家的店就在那儿,没得问题。我提醒他说你幺叔不在店里,你能做得了主?他眼珠子一转,说看见五娘在柜台那儿收杯子,让我等着,他去跟五娘说。说完一溜烟跑进了咖啡屋的绿门。

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这咖啡屋装修得确实气派――墙上挂着画框,画框里是外国风景,有雪山有草原有尖顶城堡。桌上摆着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朵塑料玫瑰,花瓣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有一台大彩电,正在放港台的综艺节目,里面的主持人说着软绵绵的普通话,笑声像从罐头里倒出来的。

来这里的大多数是年轻人。姑娘们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小伙子们穿着皮夹克,头发吹得蓬松,腰上别着bb机,走起路来故意把钥匙链甩得哗啦啦响。他们围坐在小圆桌旁,每个人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聊,时不时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像是在比谁笑得更有派头。

我心里暗暗盘算。这店里一天得卖多少杯咖啡才能赚回本钱。光那台彩电就得一两千块,再加上沙发、吧台、音响――粗粗一算,没个万把块钱下不来。虚老幺这手笔,在重阳镇可是头一份。月生伯伯开了几十年茶馆,到现在也没舍得换一台新电视。柜台上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还是甄贤婆婆用体己钱买的,壳子上的木纹贴皮都翘了边。

虚五端着两杯咖啡过来,是用白瓷杯装的,杯子很小,比我们茶馆的盖碗茶小了好几圈。杯沿上搁着一片柠檬,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上面浮着一层白沫。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说这是五娘亲自调的,让我尝尝。他自己那杯已经在路上被他晃洒了小半杯,碟子里汪着一摊褐色的水,他把碟子端起来舔了一口,又苦得直吐舌头。

我接过杯子,学着那些年轻人的样子抿了一口。一股又苦又酸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比小时候生病喝的中药还难喝,比苦瓜还苦,比酸梅还酸。我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我说这个咖啡太难喝了,比黄连还苦。虚五也喝了一口,龇牙咧嘴地放下杯子,说确实不好喝,要不咱们走吧,去别的地方玩。我说先别急着走,看看别人怎么喝的再说。花了钱的东西,总得搞明白到底有什么门道。虚五说你又没花钱,是我五娘调的,不算。我说那也得看,你看那些人,一个一个的,都跟喝药似的。

我们俩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开始观察那些喝咖啡的人。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一个规律:那些年轻人面前的咖啡,几乎都是满的。他们端起来抿一小口,放下;过半天再抿一小口,再放下。有的干脆一口都不喝,就让它在那儿冒热气,只顾着说话,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把咖啡杯当成了道具,好像那杯咖啡的主要功能不是喝,是摆在那里当背景。

最有意思的是靠角落那桌。一个男的一个人坐着,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皮夹克,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他就抬头看一眼,看完了又低下头搅咖啡,把小勺子搅得叮叮当当响,咖啡在杯子里打着旋,就是不见喝。他在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咖啡凉透了,人还没来。后来终于来了一个女的,他站起来迎上去,说了一句“你来了”,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女的说“来杯白开水”。男的愣了一下,还是给她要了一杯白开水。

我凑到虚五耳朵边说,你看那些人,花了两块钱买一杯咖啡,一口都不喝,就在那儿装模作样。虚五冷哼一声,说他花钱了就为在那儿装个样子,不是傻是什么。我说你可别这么讲,我们茶馆里也有那种人――泡一杯好茶,一口不喝,就在那儿坐着,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喝茶有种境界叫品茗,品字三个口,至少要三个人才能品;喝酒有种境界叫微醺;喝咖啡嘛,大概就是你讲的那个字――装。虚五翻了个白眼,说你们读书人就是名堂多,装还装出名堂来了。_c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