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公亲自送他离开了重阳镇。那雪夜,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古驿道上,积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拔出来再踩下去。临别,郑光才紧紧抓住大外公的手,他回头看着这座沉睡的小镇,看着街口那两块并肩而立的石碑,看着白果树上挂满的冰凌,眼泪掉在雪地里,砸出几个小坑。“哥,你清楚我这一辈子。虽然是国民党,但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是清白的呀。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走――我走了,白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光才呀,你以为我把你送走心里就好受啊?可现在不是说理的时候――人家不问你是好镇长还是坏镇长,人家就问你是什么党。”他把郑光才往山路上推了一把。郑光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漫天飞雪中,大外公还站在驿道尽头,站了很久,直到雪把他自己也埋成了一个雪人。
郑光才离开重阳镇后,辗转多地,最后隐姓埋名到了西藏的一个牧场。在那里靠帮人喂骡子谋生。他有文化,断文识字,办事也有分寸,牧场老板很喜欢他。他本以为自己会在西藏了此残生,没想到世事难料――1953年,牧区成立了一个所谓的“雪山狮子国”,他被抓去为叛军喂马赶车。他赶着一辆破马车,在冰天雪地里辗转了好几个山头。他知道,这不是他要走的路――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家里的老婆孩子。他偷了一头骡子,连夜跑了。骡子在山路上滑了好几跤,他在骡背上颠了一夜,天亮时骡子累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也冻得手脚没了知觉。
逃亡途中,他无意中救了一名执行侦查任务的解放军连长。那连长伤了腿,躺在一道山涧里,四周全是乱石和被炮火炸断的树桩,衣服上全是血。他用仅剩的一块干粮把连长背出山涧,又用自己偷来的那头骡子把他驮到了最近的哨所。
连长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把他带到了云南边境的一个农场,安排他在农场里当了一名工人。他不敢以真实身份示人,编了一套谎话,说自己是举目无亲的孤儿,从小流落在外。
农场里的一个姑娘,经常照顾他――给他洗衣裳,给他送饭,在他发烧的那个晚上守了他一整夜。四年后,他和那个姑娘结了婚,生了三个女儿。
可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结。他走的时候,白蔹才刚生完孩子不久。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的。他不知道成分那么高的郑家,在那些年月里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打听――怕一打听,连现在这点隐姓埋名的安稳都没有了。
改革开放后,郑光才凭借自己的文化知识和商业头脑做起了生意,发了财。他办了一个加工厂,又流转了几百亩山地种果树,生意越做越大,赚的钱用麻袋装。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故土――忘不了七杀碑上的裂纹,忘不了八宝琉璃井清冽的井水,忘不了东山上翻涌的云海,也忘不了那个雪夜里身穿棉袍、腿冻得不能打弯的老哥哥。
如今每一个还活在世上的亲友都在被他反复地想起。他不想再等了――快八十岁的人了,说不清哪一天就闭了眼。叶落归根,他不想死在外头。“这次回来,他带了不少钱。去看他的亲友,每个人都送了十块钱。有些穷亲戚,他还特别照顾,给了上百元。”茶馆里的白胡子老头掰着指头算,“十块钱,够买多少斤猪肉?”
我跑回家问外婆:“外婆,大外公去看郑光才了吗?”
外婆摇摇头,把剥好的豆子倒进锅里:“你大外公不会去的。应该是郑光才来看他这个老哥哥,才是合理的。你放心,那是个有良心的人。”
果然,下午那些闻讯赶来慰问的人散去之后,郑光才亲自登了门。我溜到大外公家的院墙根下,趴在墙头往里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凳还在,石桌上还搁着大外公平日里喝的老荫茶。大外公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中央的藤椅上。他没有迎出去,就那么坐着。可他的手,一直攥着藤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郑光才走进来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挺括,和镇上其他人穿的咔叽布明显不一样。头发花白了,背也微微佝偻了,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城里的退休干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站在堂屋里,看着藤椅上那个比他老了一大截的大外公,站了很久。
姑婆在旁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哥,光才回来了,我们来看你。”
大外公微微一笑,那笑不像是迎接一个几十年没见的老友,倒像是昨天才在茶馆里一起喝了茶的寻常招呼:“看啥子哟,能回来就好。我这阵子总觉得耳朵发烧,该不会是有人念我吧?”他抬起眼看了郑光才一眼,眼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只有一份淡淡的平静。“哪知道几十年了,你还认得我这个哥。真是稀客,稀客。进来进来。富豪,快给你姑公公泡茶来!”
这时候,大表嫂从偏屋里一瘸一拐地蹭了出来。大外婆伸手想拦住她,让她回屋里去,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可她偏不,嘴里“噢喔奥”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话,口水牵线地往下流,手指头朝郑光才身上比划着,大概在问他是什么人。
郑光才没有躲,也没有皱眉,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放在桌上。他的目光在大表嫂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大外公,什么都没问。大外公也没解释。两个老人就那么坐下来了,隔着一张八仙桌,隔了整整四十年的空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