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爷懂技术,会安排。哪块地种麦子,哪块地种包谷,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除草,他心里头有一本册子,比书上写的还管用。我们家的庄稼在村里都是有名的好。在阿娘的教导下,我学会了做饭做家务。金娃子表哥――”她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豪,“现在,我可能干了呢。我能一个人烧一桌菜,还能自己擀面条,包抄手,炒的回锅肉虽然没得阿娘炒的好吃,可他们也夸我呢。”
我对她竖了个大拇指,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幸好阿爷没让你去干重活,不然你也和表兄表姐一样手上磨起泡了。到时候你来找我,我还得给你挑泡――那玩意儿挑起来疼得很。”
茹心表妹一扬下巴,两条麻花辫在肩头弹了一下:“我才不怕呢。反正都要过那一关,我早就有思想准备的。我们农村里可好玩呢!我常和三满家的春儿一起上山去。”
她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眼睛亮晶晶的:“春儿只比我大一岁,也早就没读书了。她爹三满说,春也不读书了,读你妈伙书当屁蛋!除了你们大哥外,二姐、三哥都是c蛋,不如早点熄火,回家带娃娃(弟弟妹妹)。三满还说――”她模仿着大人的粗嗓门,叉着腰,“大表哥虽然读了大学,也是个屁蛋,搞不好连婆娘都说不上。”
她学得太像了,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笑完了又觉得心酸――这些话,她不知道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多少遍了,才能学得这么活灵活现。
她忽然偏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晒黑的脸上显得格外清亮:“金娃子表哥,你也要像东西大表哥一样去读大学吗?”
我点了点头。不是为了敷衍她,是真的在那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她见我点头,笑了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金娃子表哥你肯定应该去读大学的。不然,就只有回家跟着舅舅舅母一起开茶馆――对吧?天天给客人掺水倒茶,端茶递水,你端得动吗?”
这时候,甄贤婆婆在厨房里喊:“吃包谷了!茹心带来的嫩包谷,甜得很!”
茹心表妹从椅子上弹起来:“外婆,我在家吃够了。嫩包谷这东西,我们地里多得很――早上掰的比晚上掰的甜。我不吃了,我去帮你做事吧!”她说着就往厨房里钻,被甄贤婆婆一把拉住。
“茹心真乖,比你金娃子表哥懂事多了。来外婆家里,不用帮我做什么事情,安心耍就是。”甄贤婆婆把她摁回椅子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谷――那包谷刚出锅,烫得很,她两手倒来倒去地颠着,鼓着腮帮子使劲吹。
我啃着包谷粒,包谷粒被牙齿磕破,一股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嫩包谷就是好吃。茹心表妹,你们也煮着吃吗?”
“我们不但煮着吃,还烧来吃。”她把包谷翻了个面,继续吹气,“烧包谷更好吃――把包谷连壳子一起埋进灶膛的热灰里,等壳子烧焦了,扒出来剥开,那个香味能飘过整个院子。焦的地方像锅巴,脆的;没焦的地方嫩的,甜得粘嘴。可惜,你们镇上没有柴灶。”她遗憾地看了一眼外婆家的蜂窝煤炉子,“下次去我们家,我烧包谷给你吃。”
我连吃了三个。中午果然不饿了,坐在桌边拿筷子扒饭的动作越来越慢。
表妹却吃得香。她捧着碗,吃相不好看――呼噜呼噜的,像有人在跟她抢。奶奶把平时我喜欢吃的菜都夹给她:回锅肉、炒鸡蛋、凉拌黄瓜,一样一样地堆在她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茹心,这些是你金娃子表哥平常最爱吃的,外婆都给你吃。你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甄贤婆婆叹了口气,“你们阿爷阿娘,一点也不懂得照顾你们――看把娃儿瘦的。”
茹心表妹从碗堆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谢谢外婆。其实,我在家里也是最受宠的。”她抹了抹嘴,“但凡有好吃的都先给我吃。二姐从地里回来,掏野果子掏到一颗最红的,都要揣在兜里带给我。三哥说我是家里的幺妹,吃好了才能长高。可我无论吃啥――”她戳了戳自己的头顶,无奈地耸耸肩,“就是不长个儿。”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发愁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这丫头,操心完农活操心包谷,操心完包谷又开始操心自己的身高。我放下筷子,打趣道:“茹心表妹,我知道你为啥不长个了。”
“为啥?”她瞪大了眼睛,筷子上还夹着的黄瓜片停在半空。
我大笑,笑够了才说:“因为你长心眼去了――只长心眼不长个。你的心眼比龙门镇的算盘珠子还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辫子甩到了汤碗里,捞出来还在滴水。甄贤婆婆在旁一面说她“毛手毛脚”,一面把她辫子上的菜汤擦干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