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沉默了很久。
厨房里的灶膛已经没有火了。最后一点余烬在黑暗中闪着暗红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个人在慢慢地眨眼。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口上。客厅里富秋看电视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孙悟空正拿金箍棒敲白骨精的头,她笑得咯咯的。可她此刻的笑声落在我耳朵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外婆望着桌上那团从筷尖滑落的肉片,油渍已经凝住了,红油渗进塑料桌布的纹路里,怎么也擦不掉了。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短,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盘子里剩下的回锅肉翻了翻,挑出几片还没凉透的,一一夹到我碗里。
“吃饭。”外婆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重新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对齐筷尖,然后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块肉早就该化在嘴里了,她才咽下去。喉头动了一下,像是咽下的不只是肉。
妈妈也不敢再说什么,端起碗埋头吃饭。她的筷子在碗和嘴之间快速移动,眼睛只盯着碗里的饭粒,不敢往左右看。
富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感觉到气氛不对了。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舔了舔嘴角,乖乖地把碗捧起来,不再吱声。可她的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看看我,看看外婆,看看妈妈,像是在看一出看不懂的戏。她大概在想,为什么大人们说了一句话就不说了?为什么奶奶的脸像庙里的菩萨一样,看不出笑也看不出哭?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咀嚼吞咽的声音,咕噜咕噜;挂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像一部默片,每个人都演着各自的角色,却谁也听不见谁的心声。桌上的回锅肉油凝成了一层白色的脂膏,番茄炒蛋的汤汁也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外婆夹给我的那几片肉还搁在碗沿上,我没有动,它们渐渐冷了下去,油花凝结成细小的白点,像冬夜里落在窗台上的碎霜。
吃完饭,妈妈帮外婆收拾碗筷。碗碟碰着碗碟,筷子碰着筷子,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我带着富秋去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西游记》,孙悟空正跟白骨精斗法,金箍棒抡得呼呼生风,白骨精化成一道青烟往山里钻。富秋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哇”的惊呼声,握着拳头往空气里挥,“打死她!打死她!”她这脾气,看《西游记》只记住了一个“打”字。遇到好人被欺负她就跺脚,遇到坏人现原形她就拍手。在她眼里,这世界黑白分明,好人就是好人,妖精就是妖精,没有中间地带。
可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胖婶眉飞色舞的表情、厨房里压低嗓门的对话、富秋添油加醋的转述,还有那个从车窗里探出来的烫着卷发的模糊面孔――她那天穿的什么颜色衣服来着?好像是件豆绿色的衬衫,领子上还别了一枚亮闪闪的别针。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杂烩汤,什么味道都有,就是没有一样是好吃的。我闭上眼,想把这些画面赶出去,可它们像印在眼皮上的光斑,怎么揉都揉不掉。
过了一会儿,妈妈从厨房出来。她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走到沙发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沙发垫往下陷了陷,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她身上还带着厨房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那味道又甜又涩,像是把什么心酸都搅拌在了一起。
“金娃子。”她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要抓住什么,“今天的事情,回去不要跟你爸爸说。”
“为什么?”我抬头看着她。
“没有为什么。”妈妈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人,却又很坚决,坚决得不像平时那个犹豫不决的她,“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你只管好好读书,考上好学堂,将来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无奈,大概是疲惫,大概是――不愿意让我过早地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那里面藏着一整个成年人世界的复杂与隐忍,就像一块被拧到极限的毛巾,把所有的水都吞进纤维里,外表看起来只是潮了一点点。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富秋在旁边歪过头来,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忽然问了一句:“哥哥,为什么不能说?胖婶说的又不是假话。”
妈妈转过头,她伸手帮富秋擦了擦嘴角的饭粒印子,轻声说:“不是所有的真话都要说出来的。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富秋哦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了。她这个年纪,把“长大了就懂了”当成了大人偷懒的说辞,就像说“等你写完作业再说”一样,听着就不服气。
妈妈把我的肩膀又按了按,然后抽回手,起身去厨房继续帮忙。她的步子不快,踩在水泥地上没有任何声响,围裙带子在腰间微微飘动。
富秋还在对着电视里的孙悟空大喊大叫。白骨精又变了一个老婆婆,被孙悟空一棒打翻在地,她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拍着沙发扶手笑得前仰后合。“打得好!谁让你骗人!”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上那道裂了口的缝――海绵从裂缝里挤出来,黄黄的,旧旧的,被我抠得一点一点地往下掉渣。抠下来的海绵碎屑落在裤子上,白花花的,像头皮屑。我不停地抠,好像把那道缝抠得再大一些,心里的那道缝就会小一些。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东山隐没在夜幕里,只有山脚下几盏稀疏的路灯,在薄薄的夜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毛边。灯光孤零零地亮着,照在冷青色的石板路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