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有什么意思?”外婆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像是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他就是那样。你让我这个当娘的怎么办?我能替他去过日子?”
菜炒好了。
妈妈把锅里的回锅肉盛进盘子里,红亮亮的肉片间杂着青椒的绿和蒜苗的翠,肥的晶莹剔透,瘦的纹理分明,色香味俱全。可厨房里的气氛,却跟这盘菜完全不搭边――那气氛像是一锅还没烧开的水,表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已经在翻涌了。
我把富秋带到院子里。
不让她听见这些话。
五岁的孩子不该听到这些,就像十多岁的我其实也不该听到这些。可耳朵长在我头上,声音它会往耳朵里钻,我怎么拦也拦不住,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富秋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嘴里还含着那颗没吃完的奶糖,含混不清地问我:“金娃子哥哥,阿婆和姑姑在说什么呀?怎么声音那么小?”
“没什么,”我在她旁边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蚂蚁说,“你看,那只最大的蚂蚁是蚁后,专门生宝宝的。”
富秋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趴在地上看得入了迷。
可我的耳朵,它不听话,还是竖着往厨房的方向伸。
“娘,您说……富春他爹跟那个虚秘书,到底有没有……”妈妈没有把话说完,可我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个省略号里装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话要重十倍。
“有没有什么?”外婆反问道,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有没有那回事?有没有那种关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是虚秘书床头的摄像头!”
外婆很少说这种话,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她平时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不急不躁。可今天不一样,每句话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子。
“可嫂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妈妈把锅刷干净,开始炒第二道菜。水从锅里倒出来,浇在灶膛的余烬上,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雾。
“说她亲眼看见两个人从旅社出来,还挽着手。说镇上好多人都看见了,就是不敢跟她说。说那虚秘书穿得花枝招展的,跟电视里的狐狸精一个样。”
“旅社?什么旅社?”外婆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尖锐得像一根针,“哪个旅社?什么时候的事?”
“娘,您别激动,”妈妈赶紧安抚,锅铲在锅里搅了搅,声音放得更低了,“我也不清楚,就是听嫂子那么一说。也许是误会,也许是看错了人家,也许是别的人……”
“看错了?”外婆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我从来没从她嘴里听到过。那不是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股气,带着冰碴子,冷得能冻死人。
“一次能看错,两次也能看错?三天两头往外跑,开会开到人家床上去了?开什么会?床会?”
我拉着富秋赶紧跑到了院子外面。
这些话我真的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我怕自己以后见到大舅的时候,眼睛里会多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恨,是怕。是怕一个从小崇拜的人,忽然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粉碎,然后发现他不过是个泥塑的,一碰就碎。
可有些事情,你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想忘也忘不掉。
它们就像灰尘一样落在心里,你以为吹一吹就没了,可等到哪天不经意地一抖,它们又扬了起来,迷得你睁不开眼,呛得你直咳嗽。
“金娃子哥哥,”富秋仰起脸来看我,奶糖已经咽完了,嘴角还沾着一丝糖渍,“你怎么不说话了?蚂蚁搬家好看吗?”
“好看。”我说,眼睛盯着地上那一串黑压压的蚂蚁,它们排着队,从墙根的裂缝里钻出来,穿过院子的泥地,向墙角的一颗饭粒进军。
队伍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个又一个的问号。
我不知道这些蚂蚁能不能找到它们想要的那颗饭粒。就算找到了,搬回去了,又能吃多久呢?
厨房里,妈妈和外婆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低到听不清了。只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人在敲着木鱼,在为谁超度。
夕阳从院墙上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
富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瘦瘦的,细细的,像一根铅笔立在泥地上。我的影子在旁边,大一些,也歪一些。
两只影子挨在一起,沉默着,看着那一队蚂蚁,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墙角的裂缝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