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说:“那就好。你忙吧,我不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甄老师,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千寻已经走了,你还想她到什么时候?”
东西哥哥愣住了。
美媛没有等他回答,拉开门,笃笃笃地走了。走廊上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东西哥哥的心口上。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红笔掉在了作业本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那天晚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雷雨。
雨下得很大,哗哗啦啦地砸在房顶上,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面泼水。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个重阳镇照得惨白,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东西哥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千寻姐姐的脸,一会儿是美媛老师的酒窝,一会儿又是丽媛老师扎得高高的马尾辫。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他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雨幕中,学校的教学楼黑黢黢地矗立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操场上的白果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哗地响,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忽然,他看见教学楼的走廊上有一个黑影。
那黑影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东西哥哥的心猛地一紧――这么晚了,又下着这么大的雨,谁会在那里?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黑影已经不见了。
“大概是看花眼了。”他自自语地说。
可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整个校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教学楼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雨水顺着裙摆往下淌。
东西哥哥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个身影,像极了千寻。
他疯了一样地跑下楼,连伞都没拿。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顾不上了,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水,往教学楼的方向冲。等他跑到走廊上的时候,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走廊的水泥地面上有一摊水渍,是有人刚刚站过留下的。水渍的形状像两个脚印,脚尖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东西哥哥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那扇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空教室,桌椅整整齐齐地码着,黑板上还留着白天上课时写的粉笔字。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黑板上淌下一道道水痕,把那些字洇得模糊不清。
东西哥哥站在门口,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喉咙发紧,想喊一声“千寻”,可那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来。
一道闪电劈下,教室瞬间亮如白昼。
黑板上,那些被雨水洇开的粉笔字中间,赫然出现了几个新写的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每一个字刻进黑板里:
“甄东西,我在白云庵等你。”
东西哥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字迹。这个字迹他太熟悉了――那是千寻姐姐的字。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震得整栋教学楼都在发抖。东西哥哥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泥塑。
他不知道的是,在教学楼对面的宿舍楼上,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厚厚的雨幕,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恨更冷,比爱更烫。
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
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皱皱巴巴的,可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美媛,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明天晚上,我在白果树下等你。――甄东西”
这张纸条,是她今天下午在东西哥哥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的。
可她知道,这张纸条不是写给她的。
因为上面的“美媛”两个字,写的是郑美媛,而不是她郑丽媛。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响。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影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轻到被雨声吞没了,可那笑容里的东西,却比雷声更让人心惊。
她松开手,那张纸条被风吹出了窗外,在雨幕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了地上的泥水里,很快就被雨水泡成了一团模糊的纸浆。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如注。
重阳镇的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