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了,她站起身,走到我们面前,认真地看了我们每一个人一眼。那目光像是一瓢清水,一个一个地浇过来,浇到谁头上,谁就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孩子们,你们今天能来这里,是缘分。老尼姑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就给你们讲一段经文吧。”
她重新坐下,拿起木鱼,轻轻敲了一下。木鱼声在茅庵里回荡。
“《金刚经》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她念了一遍,又用白话解释了一遍:“世间的一切,不管是高兴的事,还是难过的事;不管是得到的东西,还是失去的东西――都像梦一样,像水泡一样,像影子一样,像露水一样,像闪电一样。来了,又走了;聚了,又散了。你们现在觉得天大的事,再过十年二十年回头看,不过是茶杯里的风浪。所以,不必太执着。”
她放下木鱼槌,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地说:“孩子们,一个人,必须要管住心猿和意马。心是什么?心是一只猴子,上蹿下跳,一刻也停不下来。意是什么?意是一匹野马,东奔西跑,怎么也拴不住。你们读书的时候,是不是脑子里经常冒出跟读书无关的念头?那就是心猿在闹。一个人要是管不住心猿意马,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只有把它们拴住了,让心静下来,让意定下来,才能把书读进去,把事做明白。做到了,就是修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我身上。我赶紧把正要去挠痒痒的手放下来,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静闲师太看着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一切的睿智,也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临走的时候,静闲师太又拿出了一包水果糖。那糖是用牛皮纸包着的,用一根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她把这包糖递到东西哥哥面前。
“施主,这是前几日香客敬献的。今日你们来,是菩萨的缘分。这糖,是佛缘,不可推却。”
东西哥哥连忙推辞:“师太,我来朝山,本应该敬献菩萨果品才是。这,万万使不得!”
静闲师太笑了。她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这是菩萨的心意。菩萨借我的手,把糖给你们。你们收下,就是收了菩萨的心意。不收,就枉费了菩萨的好心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东西哥哥只好接过糖果,连同那两本佛经一起,郑重地交与丽媛老师代为保管。丽媛老师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自己背的那个军绿色帆布袋里。
我们踏上了归途。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大家的心情也轻松得多。丽媛老师主动担起了领队的责任,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喊着“慢一点”“注意脚下”。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马尾辫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她一边走一边清点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嗯,都在。”那模样,不像个代课教师,倒像个指挥若定的女将军。
东西哥哥走在队伍中间,难得地没有一个人走。好几个学生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刚才静闲师太说的那段经文。刘二娃问“心猿意马”是不是真的有一只猴子和一匹野马,孙小梅问他以后看书走神了是不是就代表心猿跑出来了。东西哥哥一一解答着,说得很认真,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搬出深奥的典故把学生绕晕。他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竹棍也不再使劲杵着地面,而是悠悠地甩在手里。
只有李三娃一个人,落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白布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布鞋,可他好像已经不在乎了――因为他发现,丽媛老师的那双白球鞋,也变成了灰球鞋。
从白云庵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丽媛老师清点了人数,一个没少,便带着我们往极乐寺去。极乐寺在另一个方向,要先绕过白云沟山脚,再穿过一片松林。
路上,大家一边走一边分享着静闲师太给的水果糖。东西哥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地品着。刘二娃两口就嚼完了,咂巴着嘴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小”。丽媛老师把自己那块糖给了孙小梅,说“我不爱吃甜的”,可她看着孙小梅剥糖纸的时候,明明咽了一下口水。
绕过山脚,穿过一片古松林,眼前豁然开朗。极乐寺就在前面,高大巍峨,气派非凡。
跟白云庵相比,极乐寺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白云庵是小家碧玉,极乐寺是大家闺秀。朱红的寺墙高耸,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琉璃瓦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寺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一公一母,威风凛凛。围墙是用青砖砌的,高大气派,围墙上用白灰刷着几行大字,每个字都有斗大。走近了才看清楚,写的是佛教的基本戒律。字迹端正有力,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寺院大门洞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极乐寺”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据说是明末清初一位高僧的手笔,历经几百年风雨,依然金漆灿然。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笔锋的气韵还在――笔画圆润,起承转合间透着一股看破世情的从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