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溪流往上走,走了好大一阵,走得小腿肚子发酸。女生们开始叫苦了。周小花说腿要断了,孙小梅说鞋子磨脚,李三娃的布鞋更是惨不忍睹――鞋底已经变成了灰色,鞋面上溅了好几块泥点子,他走一步看一步,心疼得直咧嘴。
可没有人喊停。
因为走在前面的东西哥哥,步伐稳健,腰杆挺直,一路上都没有停过。他的军绿色帆布鞋踩在石头上,稳稳当当,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丽媛老师跟在他后面,马尾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还是脚步轻快,不时回过头来催促落在后面的同学。
我们咬紧牙关,把“累”字吞进肚子里,紧紧跟着他们。
转过第九个弯的时候,丽媛老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喊道:“到了!”
我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谷尽头,白云深处,露出一角灰瓦。瓦顶上长着一簇簇瓦松,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再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茅庵――土墙灰瓦,竹篱围绕,院门虚掩。庵前有一块不大的院坝,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院坝边上种着几畦青菜,白菜萝卜长得正旺,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这就是川南著名的白云庵。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心里头有些失望。在我的想象中,白云庵应该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可眼前这座茅庵,比我们镇上的土地庙也大不了多少。它静静地卧在山谷深处,朴素得像一个在溪边浣衣的老妇人。围墙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大,只是一道竹篱笆,上面爬满了牵牛花和何首乌的藤蔓。
可奇怪的是,站在这座小小的茅庵前,我心里头却忽然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沉甸甸的安静。山外的喧嚣被一层一层的山峦和竹林过滤掉了。你能听见风穿过松针的声音,能听见溪水在石头上跳跃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丽媛老师轻轻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是打了个哈欠。院子里,一个老婆婆正弯着腰扫地。她大约七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头上戴着青布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可一双眼睛却清清亮亮的,看见我们进来,放下扫帚,双手合十,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丽媛老师,你们来了。”老婆婆的声音沙沙的,却中气十足。
丽媛老师连忙合十还礼:“静闲师太,打扰您了。这是我跟您提过的甄东西甄老师,这些是重阳中学的学生们。”
静闲师太微笑着走到东西哥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那双清亮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她早就知道的东西。
“静闲欢迎甄老师。”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山间的溪水,“昨晚我在佛前做晚课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觉得今天会有贵客登门。今早起来,命人把院坝打扫干净了。果不其然,你们就来了。”
东西哥哥合十稽首,恭恭敬敬地说道:“静闲师太好。久闻师太大名,特来拜访。”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可不是什么贵客,我俩都是因为没有资格评职称,才有空闲带孩子们出来耍的。让师太见笑了。”
静闲师太笑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甄老师不必自谦。白云庵居穷乡僻壤,平时少有人来。我当年在昭觉寺得到清定法师的传授,驻此只为点化众生。今日甄老师能来,既是甄老师的缘分,也是白云庵的缘分。”
我们跟着静闲师太走进茅庵。茅庵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简朴。正堂供着一尊观音菩萨的塑像,泥塑金身,不大,约莫三四尺高,可眉眼开得慈祥,嘴角含笑,让人看了心里头暖洋洋的。供桌上摆着几碟糖果――几颗水果糖、两块饼干、几个橘子,都是香客敬献的。供桌前面,地上摆着几个蒲团,是用稻草编的,被磕头的人磨得发亮了。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从瓦缝漏下的阳光中缓缓盘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的味道,淡淡的,幽幽的,吸进鼻子里,整个人都觉得松快了几分。
“请坐。”静闲师太指了指那几个蒲团。
我们在蒲团上坐下来。有的盘腿,有的跪着,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静闲师太自己也在观音像旁边的一个矮凳上坐下,拿起木鱼,轻轻敲了一下。木鱼声在小小的茅庵里回荡,悠长悠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甄老师,”静闲师太放下木鱼槌,看着东西哥哥,目光平和而深远,“你刚才说,是因为没有资格评职称,才有空闲来此。老尼姑斗胆问一句――你心里,是不是有些不平?”
东西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不平,倒也不是。只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多读了几年书,比别人多付出了几分努力,到头来却因为‘教龄不够’四个字,连申报的资格都没有。而那些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如我的人,反倒因为读的专科……多了一年教龄,可以评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