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他说,“去看看。都说佛门清净,能让人想通一些事。我最近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正好去静静。”
消息传到班上,全班沸腾了。
刘二娃第一个跳上课桌,挥舞着拳头喊道:“去白云庵!去看师太!”
张大勇一把把他拽下来:“你激动啥?又不是去动物园看猴子。”
“师太比猴子好看!”刘二娃理直气壮。
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带什么吃的。孙小梅说她妈昨天蒸了米糕,可以带几块。周小花说她家的橘子熟了,可以摘一兜。王红梅作为班长,已经在拿本子记名单了,一边记一边念叨:“去的人举手……赵二宝你举不举?举就好好举,别在那儿晃!”
只有李三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的脚――他妈前几天刚给他做了一双新布鞋,鞋底雪白,他怕走山路弄脏了,回家要挨骂。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亮透,校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丽媛老师穿着一件红色的运动衫,头上扎着一条马尾辫,脚上蹬着一双白球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大水壶,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正站在校门口点名。
“刘二娃!”“到!”“张大勇!”“到!”“孙小梅!”“到!”“周小花!”“到!”“王红梅!”“到!”“赵二宝!”“到了到了,老师你别催!”“李三娃――李三娃呢?”
李三娃从人群后面挤出来,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布鞋,走路的样子像踩在鸡蛋上。“老师,我来了。”
丽媛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双白得晃眼的布鞋上,没说什么,只是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
东西哥哥最后一个到。他背着他那只帆布包,手里拄着一根竹棍――那是他昨晚临时找的,当作登山杖用。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起来了,在脑后随意地束着,几缕碎发被晨风吹散在额前。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带着学生去秋游的老师,倒像一个正准备去云游四方的诗人。
丽媛老师看了他一眼,眉梢微微一挑,把竹棍从他手里拿过来,在地上杵了杵,又还给他:“这棍子不错。在哪儿找的?”
“寝室后面。那丛竹子砍了一根。”
“砍得好。走吧。”
一行人出了校门,穿过重阳镇的街道。早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茶馆的炉子已经生起来了,烟囱冒着青烟。甄家茶馆的门半掩着,月生伯伯正蹲在门口洗脸,看见我们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过,抬起头来喊了一声:“金娃子,听你东西哥哥的话,别乱跑!”
“知道啦!”我挥了挥手。
穿过斜石板铺筑的重阳街,往南走,地势渐渐高了起来。镇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桔树林。秋天的桔子树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果子,有的已经泛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藏在绿叶之间。晨风吹过,桔叶沙沙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桔子皮的香味。
穿过桔树林,是一片楠竹林。楠竹长得又高又直,一根根拔地而起,竹节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竹林里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走在上面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是一个趔趄。
女生们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走着。丽媛老师在前面开路,不时回过头来提醒:“慢点慢点,不着急。”她的白球鞋踩在青苔上,却稳得像钉了钉子。东西哥哥殿后,手里提着那根竹棍,时不时敲一敲路边的草丛――打草惊蛇。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竹林后面,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土坯房、篱笆墙、院坝里堆着柴火垛。一个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看见我们这一大队人马走过来,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她家的黄狗趴在院子里晒太阳,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然后,那条黄狗站了起来。
那是一条大狗,浑身黄毛,油光水滑,站起来有半人高。它没有叫,只是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我们都不想惹它,放慢了脚步,尽量贴着路的另一边走。丽媛老师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大家别出声。
就在这时,赵二宝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路上格外刺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