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茹冰表哥。他比东西哥哥小不了几岁,可东西哥哥已经大学毕业了,他还在复读高中。据说每年高考都只差几分上线,今年是第三次复读了。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茹冰表哥背后被人戏谑地称做“高中本科生”,冷姑爷也咬着牙,硬是没让他放弃。
还有茹霜表姐,去年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今年又花钱去补习。茹雪表哥考上了职业高中,冷姑爷不让他读,说“职高出来还是回农村,要读就读普高,考大学。于是托人找关系,多交不少钱,才读了议价高中……”
“女儿和儿子一样重要。”冷姑爷说过,“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要用汗水为儿女们开拓出美好的前途!”
大人们围绕有钱没钱、幸福和快乐,展开了无休止的争论。莫愁姑姑说钱重要,月生伯伯说勤劳重要,东西哥哥说心态重要。大家各抒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还是东西哥哥比较有办法。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诗:
“东家一老婆,富来三五年。昔日贫于我,今笑我无钱。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傥不止,东边复西边。”
念完了,他解释道:“这是唐代诗僧寒山的诗。意思是说,东边那家的老婆婆,富起来才三五年。以前她比我还穷,现在倒笑话我没钱了。她笑话我在后头,可当年我笑话她也在前头。要是这样互相笑话下去,没完没了,从东边笑到西边,从西边笑到东边。”
大家听懂了,都笑了起来。
莫愁姑姑感慨地看了看东西哥哥,又看了看我,说:“啧啧,大学生就是大学生,说的话就是有水平!金娃子,你堂兄好了不起哟!你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考上大学哈。”
我使劲点头。
吃完饭,冷姑爷没有歇着。他挑起一担空桶,又要出门。
“忠良,这么晚了还去哪儿?”月生伯伯问。
“去土里把猪饲料割回来。猪还饿着呢。”冷姑爷说着,已经走出了院子。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那首童谣。
茹心表妹拉着我的手,悄悄说:“小表哥,走,咱们去看星星。”
我们又爬上了屋后的小山包。今晚的星星比昨晚还多,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像无数只眨呀眨的眼睛。
茹心表妹仰着头,忽然问:“小表哥,你说,星星上有人住吗?”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
“我觉得有。”她很认真地说,“而且他们一定过得很好。不用种地,不用挑粪,天天就挂在天上看我们。”
我被她这个想法逗笑了:“那多无聊啊。天天挂在天上,什么也不干。”
“也是哦。”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还是咱们这儿好。虽然累点,可是有阿爸阿母,有哥哥姐姐,还有你们来帮忙。热热闹闹的。”
我们并排坐着,念起了甄贤婆婆教的那首童谣:
“青石板,石板青,石板高头挂红灯。若问红灯有多少?天下无人数得清……”
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后来,茹心表妹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没有动。夜风吹过,山包上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冷姑爷挑着满满一担猪草,正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月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一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永远在劳作的身影。
我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我好像长大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