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一家子白天忙农活两兄妹黑夜数星星(2)
甄贤婆婆原本以为只是暂时领养小莫愁,她的家人迟早会来认领回去。哪知道,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莫愁的父母再也没有出现。莫愁也出落成了大姑娘,甄贤婆婆便把她当作自己的亲闺女一般,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莫愁姑姑嫁到了龙门镇。姑爷姓冷,名忠良。冷姑爷看上去十分老实,平日里少寡语,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别看他话少,却有一手绝活――能一笔画出一只公鸡或一只老鼠。
我亲眼见过。那年过年,冷姑爷来甄贤婆婆家拜年,喝了几杯酒,脸红得像关公。我缠着他画画,他随手拿起一支毛笔,蘸了点墨,在一张红纸上落笔。笔尖在纸上游走,弯弯绕绕,起起伏伏,中途一次都没有抬起来过。等他收笔的时候,一只大公鸡跃然纸上,鸡冠子红彤彤的,尾巴翘得老高,活灵活现,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跳下来打鸣。
我当时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姑父,你怎么画的?教教我!”
冷姑爷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只说了两个字:“多练。”
就这两个字。再问,他就笑,不说话。
冷姑爷和莫愁姑姑育有几个孩子。老大茹冰,老二茹雪,老三茹霜,老四就是茹心表妹。茹冰表哥和茹雪表哥都在外地的高中校念书,茹霜表姐正在复读初中。据说这几姊妹都和东西哥一样聪明用功,在龙门镇的学校里颇有名气。
可聪明归聪明,冷姑爷家的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
龙门镇与重阳镇相比,幅员面积大了不少。可龙门镇多为山地,坡度颇大,田少土多。那田的面积还不到重阳镇的三分之一,可土的面积却是重阳镇的两倍有余。田是水田,种稻子;土是旱地,种小麦、玉米、红薯。田少,意味着细粮少;土多,意味着粗粮多,也意味着活路多。
坡地上的土,机器开不上去,全靠人工。翻地靠锄头,挑粪靠肩膀,收割靠镰刀。每一粒粮食,都是用汗珠子泡出来的。
也正因如此,每到农忙季节,莫愁姑姑一家就忙得脚不沾地。冷姑爷算一个整劳力,莫愁姑姑只能算半个――毕竟她还要在家里做饭、喂猪、洗衣裳。就这1.5个劳动力,要伺候那么大一片地,简直是蚂蚁啃骨头。
所以,每年农忙的时候,莫愁姑姑就会让茹心来重阳镇搬救兵。甄贤公公和我的公公(爷爷)是亲兄弟,我爷爷生了俩儿子,即我爹和月色叔叔。因此,咱们家的救兵就只有月生伯伯、月色叔叔、东西哥哥,还有我爹,只要手头没事,都会去帮忙。用甄贤婆婆的话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妹子在乡下受苦,你们当哥哥的不帮,谁帮?”
今年,我也成了“援军”的一员。
当天下午,我们就出发了。
月生伯伯挑着一担东西走在最前面――一边是甄贤婆婆给莫愁姑姑带的腊肉、干菜、几尺布料,另一边是我的小包袱。月色叔叔扛着一把锄头,走得不紧不慢。东西哥哥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箫和几本书。我空着手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茹心表妹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拎着甄贤婆婆塞给她的一包花生糖。
出了重阳镇,沿着古驿道往东走。驿道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像是大地长出来的胡茬子。有人在田里烧稻草,青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香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驿道分了岔。往左是去县城的大路,往右是一条蜿蜒的山路,通往龙门镇。山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路边长满了野草。山势越来越陡,路也越来越窄。
我走得气喘吁吁,两条腿像灌了铅。茹心表妹却走得轻松得很,蹦蹦跳跳的,像一只山间的小鹿。她在前面带路,一会儿摘一朵野花插在辫子上,一会儿捡一颗野果子往嘴里塞。
“金娃子表哥,你快点呀!”她在前面喊。
我咬着牙加快了脚步,可没走几步又慢了下来。东西哥哥回头看了我一眼,放慢了脚步,跟我并排走。
“累了?”
“不累!”我嘴硬。
东西哥哥笑了笑,没戳穿我。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我:“喝口水。”
我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擦了擦嘴,问:“东西哥哥,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到了。”
我抬头看了看前面那座山,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龙门镇。
说是镇,其实比重阳镇小得多。一条独街,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高低错落。街面上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青苔。街边有几家铺子――一个杂货铺,一个肉铺,一个铁匠铺,还有一个茶馆。茶馆门口蹲着几个老人,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我们这一行人,都抬起头来打量。
“哟,冷家来客了!”有人认出了茹心表妹。
茹心表妹甜甜地喊了一声“王爷爷”“李奶奶”,一路招呼过去,嘴巴像抹了蜜。那些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乖囡囡”。
穿过镇子,又走了一里多山路,才到了冷姑爷家。
冷姑爷家的房子是土坯房,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房顶上铺着青瓦,瓦缝里长着一簇簇瓦松。房子前面是一个小院坝,院坝里堆着柴火垛,拴着一条黄狗。黄狗看见我们,汪汪叫了两声,被茹心表妹喝了一声“大黄”,立刻摇着尾巴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