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竖起一根手指。
“第三――”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东西哥哥,“有激情。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有没有激情,学生是能感受到的。甄老师今天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他对这门学科的热爱。这种热爱,是会传染的。”
他放下手,转过身,面对全班学生。
“同学们,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也为你们遇到这样优秀的大学生老师表示祝贺!我相信,咱们重阳镇还会不断地飞出金凤凰的!”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郑校长说完,虚怀谷也站了起来。他走到讲台前,先是看了看东西哥哥,然后转向学生们。他脸上的笑容依然是那副标准的教导主任笑容,可说出来的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甄老师今天的课,确实讲得好。我教了二十多年书,听过很多公开课。像甄老师这样把几何课上得这么生动的,不多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教学不是表演。一堂课上得好不好,最终要看学生学到了多少。我希望期中考试之后,三班的成绩能继续保持。也希望甄老师戒骄戒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扬了,又敲打了。既肯定了成绩,又提出了期望。虚怀谷就是虚怀谷,说话从来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最后发的是美媛老师。她没有走到讲台前面,而是就站在座位旁边,笑盈盈地看着东西哥哥,又看看全班学生。
“我就不多说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白果树的叶子,“郑校长和虚主任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我只补充一句――”
她看着东西哥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甄老师,你今天讲得真好。”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官腔,没有套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东西哥哥听了之后,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公开课大获成功。
散课后,学生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东西哥哥。刘二娃说:“甄老师,你今天太帅了!”孙小梅说:“甄老师,你画的那个圆,怎么画的呀?教教我们呗!”张大勇也说:“甄老师,我以后再也不在你课上讲话了。你讲得太好了。”
东西哥哥一一回应着,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疲惫。一堂公开课,从昨晚试讲到今天正式上台,他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这一松,人就有点发蔫。
等学生们散了,丽媛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东西哥哥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东西,干得漂亮!我哥说了,下学期的公开课,还让你上!代表咱们学校去区里比赛!”
东西哥哥谦虚了几句,眼神却一直在往旁边飘。
美媛老师正站在窗边,跟几个女生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说话的时候,那对酒窝时隐时现,像是阳光在水面上跳跃。
女生们散了之后,美媛老师转过身,正好对上东西哥哥的目光。
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美媛老师低下头,理了理手里那个印着兰花图案的笔记本。东西哥哥则弯下腰,假装在整理讲台上的粉笔盒。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东西哥哥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笑什么笑!”
“没笑什么。”我捂着嘴。
美媛老师走过来,把那个兰花笔记本放在讲台上,轻声说:“甄老师,这是我刚才记的一些想法,供你参考。”
东西哥哥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官样文章的评语,而是一条一条具体的建议――哪个环节可以再慢一点,哪个问题可以换一种问法,哪个学生需要多关注。字迹娟秀工整,旁边还画了几个小小的笑脸。
东西哥哥看着那些字,半天没说话。
“美媛老师,谢谢你。”他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美媛,“真的,谢谢你。”
美媛笑了笑:“谢什么。咱们是老同学嘛。”
丽媛老师在门口喊:“美媛,走了,开会了!”
美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东西哥哥,轻声说了一句:
“东西,以后别再动不动就拍桌子走人了。你拍桌子的时候,挺吓人的。”
说完,她抿嘴一笑,跟着丽媛老师走了。
东西哥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兰花笔记本,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半晌。
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东西哥哥,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你是不是该请我再吃一顿小笼包子?”
东西哥哥回过神来,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吃吃吃,就知道吃!昨天八个包子全让你吃了,我一个没捞着!”
“那今天你多吃几个!”
“行行行,晚上带你去。”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中山装的口袋里,拍了拍,确保放妥帖了,“不过金娃子,今天的事,不许跟别人乱说。”
“什么事?”我装糊涂。
“就是……”他支吾了一下,“算了,没什么事。”
我嘿嘿一笑,没再追问。十四岁的我虽然不懂什么叫“喜欢”,可我看得出来,东西哥哥看美媛老师的眼神,跟看任何人的都不一样。那种眼神,像是东山顶上看日出的人,明明太阳刺得睁不开眼,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天傍晚,东西哥哥真的又带我去吃了贾家包子。这回他吃了四个,我吃了四个,刚好一人一半。
吃完包子,我们沿着古驿道慢慢走回学校。夕阳西下,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橙红。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街口,碑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暮色。那枚卡在碑缝里的银圆,在夕阳下闪着一点金光。
东西哥哥在无字碑前停下了脚步。
“金娃子,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对另一个人好,应该怎么做?”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像我大舅妈对我好那样。给我做好吃的,帮我写作业,我犯错了她也不跟我妈告状。”
东西哥哥笑了,摇摇头:“不是那种好。”
“那是哪种好?”
他望着那块无字碑,沉默了很久。晚风吹过,大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我也说不清楚。”他轻声说,“就是……看见她的时候,心里头像有一管箫在吹。明明没有声音,可你能听见。”
我听不懂。可我没有追问。因为东西哥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像那块无字碑。我不想打破这种安静。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东西哥哥回到寝室之后,从墙上取下了那管箫。
他已经很久没有吹过箫了。自从剪了小平头之后,那管箫就一直挂在墙上,穗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擦了擦箫身上的灰,走到窗前。月亮正圆,挂在东山之巅,把整座重阳镇照得亮堂堂的。
他把箫贴近嘴唇,吹了一个音。
然后停住了。
他把箫从嘴边移开,看了看,又挂回了墙上。
第二天,美媛老师在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兰花笔记本――就是她送给东西哥哥的那个。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以后不拍桌子了。”
字迹清秀端正,跟黑板上那些粉笔字一模一样。
美媛老师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把纸条夹进了自己常用的那本教案里。
窗外,东山巍巍。重阳镇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