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了?”
“他没说话,又蹲着抽了半袋烟。然后站起来,冲屋里喊了一声‘二娃!收拾书包,跟你甄老师走!’”
我听得入了神:“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东西哥哥笑了笑,“不过金娃子,这事看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最难的不是说话,是蹲下去。你蹲下去了,跟他平起平坐了,他才愿意听你说话。”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东西哥哥,你为什么改变主意去请学生了呢?是不是美媛老师特别厉害?你当了耙耳朵了?”
东西哥哥的脸微微一红,抬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金娃子,你懂什么?这就叫做经过组织的培养教育,我的思想觉悟得到了显著提高,服务态度转变过来了。学生是上帝,老师是奴隶。懂不懂?”
他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可眼睛里分明在笑。我才不信什么“组织培养教育”呢。我只知道,美媛老师来找过他之后,他就变了。美媛老师说的话,比校长说的话还管用。
这不是耙耳朵是什么?
不过说实在的,东西哥哥下乡请学生这件事,确实起了作用。没过几天,班上那几个赖在家里的学生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教室里重新坐得满满当当。虽然还是有人上课走神,还是有人作业敷衍,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东西哥哥的课,讲得也越来越好了。
这话不是我自己说的,是大家都这么说的。
尤其是女生们。
自从东西哥哥在讲台上发了那通脾气之后,女生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以前她们看东西哥哥,是看一个“英俊帅气的大学生老师”,眼里头带着崇拜和好奇。现在呢?崇拜还是崇拜,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用孙小梅的话说:“甄老师生气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斯斯文文的,像个白面书生。一生气,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整个人都变得特别……特别……”
她半天没“特别”出来。
周小花替她说了:“特别有男人味!”
“对,特别闷(manly即男人味)!”几个女生笑成一团。
孙小梅红着脸追着周小花打:“你要死啊!什么男人味!我说的是阳刚之气!阳刚之气懂不懂?”
不管叫男人味还是阳刚之气,反正女生们对东西哥哥的关注度直线飙升。
上课的时候,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讲台,东西哥哥走到哪儿,目光就跟到哪儿。
下课了,总有几个女生找各种借口去办公室――问问题、交作业、借粉笔――其实就是为了多看东西哥哥一眼。
老师长得帅也有长得帅的好处。
但男生们对此嗤之以鼻。
刘二娃说:“一个个花痴样,丢不丢人?”
张大勇附和:“就是。甄老师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会画个圆吗?”
可私底下,张大勇偷偷对着镜子练了好几次“眉毛一竖、眼睛一瞪”的表情。练了半天,怎么练都像是便秘。
转眼到了深秋。白果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东山的黄毛草枯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吃桑叶。
这天下午,东西哥哥把我叫到办公室,神秘兮兮地说:“金娃子,今天晚上,你到学校来陪我睡觉,要不要得?”
我一愣:“为啥?”
“明天有领导来听我讲课。”东西哥哥压低声音,“虚主任、美媛老师、丽媛老师,还有郑校长,都要来。我心里没底,不知道怎么讲,想先讲给你听听,你帮我参谋参谋。”
我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给东西哥哥当参谋?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好!”我使劲点头。
放学后,我跑回家跟爸爸说了一声。爸爸正坐在院子里编竹筐,听我说完,放下手里的篾条,认真地看着我:“金娃子,你到了学校,一定要听东西哥哥的话。他教你什么,你就好好学什么。”
又对东西哥哥说:“金娃子交给你,我们都很放心。如果他不听话,你就代替我们打他屁股!不用客气!”
东西哥哥笑着说:“幺老者放心,金娃子乖得很。”
到了学校,东西哥哥把寝室门一关,窗帘一拉,开始给我“试讲”。
他在墙上挂了一块小黑板,拿起粉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圆与直线的位置关系。”
他的声音比平时上课还要洪亮,手势也比平时夸张。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条直线,然后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唯一的“学生”。
“金娃子,你看,这条直线和这个圆,有几个交点?”
我坐在小板凳上,举起了手:“一个!”
“对!一个!”他在黑板上写下“相切”两个字,“这种情况,我们称之为――相切。相切的时候,直线和圆只有一个公共点,这个点,叫做――切点。”
他讲得很认真,我也听得很认真。讲完一遍,他问我:“怎么样?听懂了吗?”
“懂了。”我说。
“哪里讲得好?哪里讲得不好?”
我想了想:“你画圆的时候,身子挡住了黑板,我看不见。”
东西哥哥一拍脑门:“对对对!这个得注意。”他拿粉笔在黑板边上写了四个字:侧身画圆。
然后他又讲了一遍。这回画圆的时候,他特意侧过身子,让我能看见黑板上圆一点一点成形的过程。
讲完第二遍,我又提了意见:“你问‘有几个交点’的时候,还没等人想好,自己就说了。太快了。”
东西哥哥点点头,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停顿。
就这样,他一边讲,我一边听,听完提意见,他修改,再讲。反复了四五遍。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月亮从东山背后升起来,把操场上那面国旗照得亮堂堂的。
讲到最后一遍的时候,东西哥哥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放下粉笔,问我:“这回怎么样?”
我竖起大拇指:“东西哥哥,这回完美!明天肯定把那些听课的老师全震住!”
东西哥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忽然,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我的肚子也跟着叫了起来。
“东西哥哥,我饿了。”
东西哥哥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数,笑了:“走,金娃子,哥哥请你吃小笼包子。”
贾家包子店在镇子西头,是一间门面很小的铺子。贾家祖上就是做包子的,手艺传了几代人。铺子里的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老远。
我们到的时候,铺子正准备打烊。贾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看见东西哥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哟,甄老师!稀客稀客!来来来,正好还有一笼,再晚一步就没了!”
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端上来,一共八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蒸笼里,像一窝刚出生的小白兔。我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一口咬下去――烫得我直吸凉气,可那香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天灵盖。
我一个接一个,风卷残云。等回过神来,蒸笼里已经空了。
我打了个饱嗝,忽然想起什么,对东西哥哥说:“哎呀,这个贾家包子简直越来越假了。早先我只吃得完四个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