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了什么条件?”
虚玉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他要亲自设计那栋教学楼。”
贾镇长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深长的笑。
“这小子,比他爹有种。”
虚玉华没有接话。她望着杯中的茶水,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沉到杯底,又被热气托起来,再沉下去。
像极了这重阳镇上的人们。
话说那重阳镇的秋天,说凉就凉了。白果树的叶子一日黄过一日,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像是天老爷在撒金箔。街口那两块碑――七杀碑和无字碑――静静立在晨光里,碑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摸上去冰凉刺骨。
这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完全爬上东山的脊梁,我就被大舅妈从被窝里拎了出来。大舅妈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可暖乎乎的,在我脸上抹了一把,算是给我洗了脸。
“金娃子,今天你东西哥哥去学校报到,你跟着去,帮他拿东西。”大舅妈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唠叨,“到了学校要听哥哥的话,不许调皮,不许跟校长顶嘴,不许……”
“知道啦知道啦!”我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大舅妈的话像风筝的线,我跑得越快,她在后面放得越长。
东西哥哥已经等在院子里了。他背着一卷旧棉絮,棉絮是用麻绳捆着的,捆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大豆腐。手里提着一只搪瓷洗脸盆,盆里装着牙缸、毛巾、肥皂盒,还有一面小圆镜。脚边放着一只纸皮箱,箱子里全是书,沉甸甸的,纸皮都被撑得鼓了起来。
我跑过去,自告奋勇地抱起那只纸皮箱。箱子比我预想的还重,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箱盖上,走路的时候只能看见前面一小截路。
“金娃子,重不重?要不我来拿?”东西哥哥伸手要接。
“不重!”我咬着牙说。其实重得要命,可我心里头高兴――东西哥哥要去当老师了,教的还是我们班!这事儿够我在同学面前吹一个学期的。
晨光洒在古驿道上,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路边的野花野草在风里摇头晃脑,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我跟在东西哥哥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纸皮箱在怀里一颠一颠的。
远远地,就看见重阳中学校的大门了。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两堵砖柱子中间夹着两扇铁栅栏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重阳镇初级中学校”几个字。铁栅栏被岁月磨得发亮,门轴一推就吱呀作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动弹就哼哼。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笔挺,像一棵苍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咔叽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边衣兜里插着两支金星钢笔,笔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双手背在身后,两脚微微分开,目光平视前方,那派头,不像是在等一个刚来报到的新老师,倒像是在检阅三军仪仗队。
正是重阳中学的校长――郑仁。
郑校长远远看见我们,脸上便绽放出一个和蔼的微笑。那微笑拿捏得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角度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觉得虚伪,也不过于冷淡让人觉得疏远。三分亲切,三分威严,还有四分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后来我见过很多人笑,官员笑、商人笑、演员笑,可没有一个人的笑,能像郑校长那样,笑得那么――专业。
东西哥哥加快了脚步,走到郑校长面前,把背上的棉絮往上颠了颠,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郑老师!……哦,郑校长,您早……”
他喊“郑老师”的时候,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郑仁当年是他的班主任,这层关系刻在骨子里,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郑校长热情地伸出手:“小甄老师,欢迎欢迎!”
两只手握在一起。郑校长的手劲儿不小,摇了几摇才松开。
我也不甘示弱,从纸皮箱后面探出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郑校长好!”
郑校长低头看见我,微笑着伸手摸了摸我新剃的小平头。那手掌宽厚而温暖,摸在头上像一只暖水袋。
“金娃子,暑假作业做好了吗?”
我用力点头:“嗯!妈妈让我在大舅家……由大舅妈亲自辅导我做的……没有完成不准我回去!”
这是实话。大舅妈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盯我写作业的功夫一流。她搬一把竹椅坐在我旁边,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一刻不离我的作业本。我一走神,她鞋底子就敲过来了,敲在桌上啪啪响,比老师的教鞭还吓人。
郑校长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怪不得你大舅和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夸你呢。他说你最淘气、最顽皮、最聪明……”
我一听这话,小脑袋瓜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开了。大舅夸我?还当着校长的面夸?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吗?
“我知道……我大舅肯定在您那里告我的状了!呵呵……明儿我也向外婆告他的状去!”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郑校长耐心地解释:“要是真那样去做的话……你就冤枉你大舅了。金娃子,他可并没有在我这里告你什么状,只是要我好好地管教管教你……”
“哼,叫您管教我不就是告我状吗?他怎么一点都不讲信用……哼哼!”我在心里头把大舅埋怨了个遍。大舅这人,表面上一副弥勒佛的笑脸,背地里却让校长“管教”我,这跟告状有什么区别?
我正腹诽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肯定又是那个狐狸精在作怪!虚玉华,虚秘书,那个烫着卷发、浑身香喷喷的女人。每次大舅对我凶,十有八九都是她在旁边煽风点火。我虽然年幼,可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郑校长见我不吭声,指了指东西哥哥说:“其实,你大舅是希望你像小甄老师一样努力学习……确实没有告你的状啊!”
“哦,我一直都很努力的……只是他们感觉不到而已!尤其是我妈,总觉得我不努力……”我叹了口气,满肚子委屈。大人们总说小孩子不懂事,可他们才不懂呢。我们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只不过我们的烦恼,大人们从来不当回事。
东西哥哥适时插话:“金娃子,校长时间宝贵……别和校长在这里贫嘴了,咱们走吧!”
郑校长看向东西哥哥,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小甄老师,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里有最高文凭的老师啊。我们学校要重用你……所以,这学期开始,你去教金娃子他们班的几何吧!”
“啊,真的是东西哥哥教我们啊?”我兴奋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怀里的纸皮箱差点脱手。
郑校长笑着道:“难道校长还会骗你不成?你不会是……不喜欢你东西哥哥教你吧?按照镇领导的指示,他就教你们的几何了。这个……我没办法改变了。”
镇领导的指示?我虽然小,可这话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大舅是镇长,东西哥哥来学校是大舅安排的,教哪个班也是“镇领导指示”的。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我那时还不懂,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大人们做事,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得很复杂。
我说:“我当然喜欢呀。东西哥哥,哦,不,在学校还是叫老师吧,回了家再叫哥哥哈……”我努力做出一个乖学生的样子,心想着以后在班上,有个当老师的哥哥,那得多威风。
郑校长满意地点点头:“我猜你也喜欢的。金娃子,现在开心了吧?”
他顿了顿,转向东西哥哥,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标准的校长腔调:“小甄老师,一起走吧,你的办公室在那里……这两天,大家都很忙,当班主任尤其忙,得报名注册。你就做金娃子他们班的班主任。虽然你才从学校毕业,没做班主任的经验,这……该不会有问题吧?”
班主任?
东西哥哥也愣了一下。刚毕业的大学生,头一天报到,就被安排当班主任?这担子可不轻。三班是全校出了名的“刺头班”,学习成绩倒数不说,纪律更是一塌糊涂。上一任班主任――也就是我原来的大舅妈虚语琰――被气得哭了不知道多少回。后来大舅当了镇长,在县城买了房,才想办法把她调走了。
如今这烫手山芋,落到了东西哥哥手里。
东西哥哥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然后自信满满地说:“没问题,我会努力做好工作的!何况,金娃子在这个班呢……我不好好工作,咱回到家也没脸面面对长辈的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那光我认得――跟他在大榕树下给我画三角形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劲头。走吧,我带你去办公室。”
我跟在他们后面,抱着那只沉重的纸皮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重阳中学的大门。
校园里静悄悄的,离开学还有两天,大部分学生还没来。操场是泥地,暑假里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草,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教室的门窗都大敞着,几个早来的学生在里面打扫卫生,扫帚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虫子。
郑校长把我们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口。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四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教案、作业本、粉笔盒。窗户正对着操场,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黄了大半。
“这是你的桌子。”郑校长指着靠窗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总务处说。”
东西哥哥把棉絮和洗脸盆放下,环顾四周,眼神里有新奇,也有一丝紧张。
郑校长又叮嘱了几句,便迈着他那标准的方步走了。两支金星钢笔在衣兜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两枚勋章。
我把纸皮箱放在东西哥哥的办公桌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臂。东西哥哥打开纸皮箱,把里面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整齐地码在桌角。那些书的封面上印着我看不懂的字――什么“建筑初步”、“工程制图”、“结构力学”。每本书都很厚,纸张泛黄,书页里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纸条。
“东西哥哥,这些书都是你大学读的?”我好奇地翻了一本,里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嗯。”东西哥哥拿起一本《建筑初步》,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甄东西,1982年9月购于省城新华书店。”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他的亲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