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合钢铁曾经是全省的利税大户,高峰期有三万多工人。
现在,厂区破败,烟囱不冒烟了,只有几个车间还在运转。
厂长姓孙,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他在厂门口迎接,表情有些紧张。
“陈书记,欢迎您来视察。”
陈青拍拍他的肩膀:“孙厂长,不搞形式。带我去车间看看。”
车间里机器轰隆,工人们满头大汗。陈青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他问工人工资、问订单、问原料、问销售。工人们开始有些拘谨,后来看陈青问得具体,不是走过场,话就多了。
“工资两个月没发了。”
“订单不到产能的三分之一。”
“原料涨价,产品不涨价,干一吨亏一吨。”
从车间出来,陈青在厂区里走了一圈。
荒废的厂房,锈迹斑斑的设备,长满杂草的空地。
他问孙厂长:“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孙厂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陈书记,我说实话。厂子不是没法救,是被拖死的。环保、转型压力每一步都要求做好,市里让我们改革,但改革方案报了三年,批不下来。说这个部门不同意,那个部门有意见。等来等去,等黄了。”
陈青问:“谁不同意?”
“具体的是谁我不知道,但给的答复就是还没有结果。什么时候有,不知道。”
陈青没有追问。他已经有了答案,这就是市委常委会上的问题,大事不决。
第三站,是市信访办。
陈青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走进去。信访办的大厅里坐着不少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有的接电话,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聊天。
陈青走过去,在一号窗口坐下。
“同志,我要反映问题。”
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类型的事?”
陈青说:“拆迁补偿。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
年轻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项目不归我们管。你去找住建局。”
陈青问:“住建局说归你们管,你们说归住建局管。那老百姓到底该找谁?”
年轻人不耐烦了:“我说了不归我们管,你去找住建局。”
陈青站起来,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信访办主任正翘着腿看手机,看见有人进来,脸色一沉。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叫陈青。”陈青把工作证放在桌上。主任的脸色瞬间白了,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
“陈……陈书记,我不知道是您……”
陈青看着他:“主任,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补偿信访件,积压了多少?”
主任支支吾吾:“这个……大概有几百件……”
“几百件?具体多少?”
主任翻了翻电脑:“四百三十七件。”
陈青问:“办结了多少?”
主任不说话了。陈青说:“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你们信访办近三年所有积压案件的清单。办结的,注明时间;没办结的,注明原因。办不了的,说明是谁让你办不了的。”
主任连连点头。
从信访办出来,陈青上了车。沈浩然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
“陈书记,回市委?”
陈青靠在椅背上:“回。”
晚上,陈青在宿舍里接到韩啸的电话。
“陈书记,我爸说,您今天去了平县?”
陈青心里一动:“你爸怎么知道的?”
韩啸笑了:“我爸在京西二十多年,哪儿都有他的朋友。他说,平县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扶贫款被截留的事,从上一届就开始了。他手里有一些材料,您要不要看看?”
陈青想了想,说:“不急。刚来,先摸清情况。你告诉你爸,他的心意我领了。等合适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说:“好。陈书记,还有一件事。我爸说,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背后牵扯的人不少。您要动那个项目,先查清楚谁在挡路。”
韩啸说:“好。陈书记,还有一件事。我爸说,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背后牵扯的人不少。您要动那个项目,先查清楚谁在挡路。”
陈青说:“谢谢。我知道了。”
这个韩国栋明显是有话要说,却一再地让自己儿子和自己联系。
从韩啸身上,他大概可以猜出韩国栋的性格,韩家的出身是不会允许他们在这些事上犯错误的。
那么,他让韩啸一再带话,肯定是有目的的。
这个目的是什么,他大概也知道,竞争对手。
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完全可以明说。或许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手上有足够的资料,他倒不介意拿过来做一做准备工作。
这座城市的每一道伤疤的根源,终究是要解决的。但解决问题的方法,需要好好地衡量一下。
调研回来后的第二天,陈青照常出现在办公室。
京西的秋天比苏阳来得早,在上班的路上行道树的落叶尽管已经被打扫干净,但依然有些不甘心的树叶在晨光里打着旋儿下落。
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些人,孤独中有一丝说不清的坚持和随意。
陈青站在窗前伸展了一下手臂,才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沈浩然已经在等了,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
“陈书记,这是您要的近三年常委会会议纪要,我按时间顺序整理好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又拿出一个u盘,“电子版也在里面,按年份和议题分类了。”
陈青点点头,翻了翻最上面几页。
纪要的格式很规范,议题、讨论、决定,三要素齐全,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真正的大事太少。
“小沈,你坐下来。”
沈浩然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紧张了。陈青倒也没打算刻意去纠正,时间久了自然就放松了。
“调研的那三份材料,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平县、长合钢铁、信访办,各一份,按您的要求,只记录事实,不做分析判断。”
“好。暂时不要上报,也不要对外讨论。”
沈浩然愣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陈书记,平县石门乡赵乡长反映的那些问题,老百姓的诉求很迫切。如果不尽快解决……”
“解决问题的前提是看清问题。”陈青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确定,“现在连谁在挡路、谁在搅局都没看清,怎么解决?先等一等。”
“等什么?”
“等他们动。”
陈青没有再多解释。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着沈浩然。
“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近三年所有涉及扶贫款、土地出让、国企改革的文件,按时间线整理出一份大事记。要特别标注三个东西——每次决策卡在哪个环节、卡了多久、谁签字谁没签字。能做吗?”
沈浩然想了想:“能。但这些文件分布在好几个部门,调取需要时间。”
“时间我给你。不急,但要扎实。每一个数据都要有出处,每一个签字都要有依据。”
“明白。”
沈浩然站起来准备走,陈青又叫住他。
“对了,”陈青看了一下光秃秃的墙面,之前给姜秘书长安排的地图,好几天过去了,居然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帮我去买一张京西市的地图。挂墙上的那种,越大越好。”
“好。我下午就办。”
沈浩然走后,陈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调研看到的一切——平县赵乡长那双熬红了的眼睛,石门村李大爷那句“习惯了”的叹息,长合钢铁孙厂长捧着改革方案时颤抖的手,信访办积压的那四百三十七份信访件。
每一件事都在等一个答案。
但他现在还不能给出这个答案。
不是不想,是不能。
京西不是新阳。
新阳是百废待兴,老百姓盼着有人来干事,干部队伍激发之后也愿意跟着干。
京西不一样,这里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有人看事,冷眼旁观;还有人搅事,暗中使绊子。
一个外来的和尚,如果第一脚踩错了地方,后面三年就别想翻身。
所以他等。
让子弹飞一会儿。
让那些该动的人先动起来。
上午十点多,白世昌来了。
上午十点多,白世昌来了。
他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很标准的笑容:“陈书记,方便吗?”
陈青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白市长来了,快请坐。”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沈浩然已经眼疾手快地倒了杯茶送进来。
白世昌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陈书记,这是旧城改造项目的推进方案。项目搁了三年,老百姓意见很大,市里也压力不小。我想着,趁您刚来,把这个项目推到常委会上定个盘子。您看看。”
陈青接过方案,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放在茶几上。
“白市长,我刚来,材料还没看完。这个项目搁了三年,不差这几天。容我再看看。”
白世昌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陈书记考虑得周到。不过老百姓那边……催得紧。上周信访办又接到了几十件投诉,都是关于拆迁补偿的。”
“老百姓催的是补偿款到位,不是催我们草率拍板。我没来之前,白市长是准备怎么做?”
“之前,很多事因为书记空缺,常委会也一直没有统一的意见。”
陈青没有去揭露白世昌这推脱得毫不客气的借口,语气平和,“白市长放心,该推进的一定推进。但前提是,要把账算清楚、把路数搞明白。”
白世昌点了点头,没有敢继续坚持。
“陈书记,京西的事,有些看着急,其实不急;有些看着不急,其实很急。您慢慢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面上的工作,然后起身告辞。
白世昌走后,陈青把那份推进方案拿起来翻了翻。
方案写得很漂亮,逻辑清晰,数据详实,该有的都有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拆迁补偿标准那一栏,用的是三年前的数据。
三年前的标准,放在今天还适用吗?
老百姓能接受吗?
他叫来沈浩然:“白市长刚才拿来的旧城改造方案,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你去做一件事。查一下,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三块核心地块,在项目启动之前,土地是什么状态、被谁拿走了、什么价格。不要声张,悄悄查。”
沈浩然犹豫了一下:“陈书记,您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我是想知道。”陈青看了他一眼,“小沈,在京西做事,不能只知道‘是什么’,还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个项目能拖三年?为什么有人在会上说‘有些规矩动不得’?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文件上,在地里、在账上、在人心里。”
沈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下午,陆续有常委来“汇报工作”。
第一个来的是统战部部长刘凌。五十出头,说话带着笑,但笑不达眼底。他一来就是诉苦,说民主党派人士对市里工作有意见,说宗教领域不太好管,说工商联的换届工作推进困难。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耐心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不表态。
刘凌说了快半个小时,见陈青始终不接话,讪讪地笑了笑:“陈书记,我就是跟您汇报一下情况。让您慢慢熟悉。”
“刘部长辛苦了。统战工作很重要,您多费心。”
刘凌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宣传部部长郑土音。四十多岁,说话语速很快,一进门就是表忠心:“陈书记,我是宣传口的,您有什么指示,我一定全力配合。”
陈青笑着招呼他坐下:“郑部长,宣传工作我就不指手画脚了。你按规矩办就行,有一点要坚持,不回避问题。”
郑土音又说了些近期宣传工作的重点,提了提舆情管控的事,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副市长李敏旭。
这是个有意思的人。五十岁出头,分管城建,在副市长里排名靠后,但说话很有分量。他一坐下来,没有诉苦,也没有表忠心,而是说了一句让陈青注意的话。
“陈书记,京西有些规矩,是多年形成的。我了解过您以前的工作,或许有些不同。”
陈青看着他:“李市长指的‘规矩’是什么?”
李敏旭笑了笑:“这个不好说。您慢慢就知道了。总之,京西的事,不是哪一个人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青没有追问。
他给李敏旭添了茶,聊了些城建方面的工作,然后送走了他。
沈浩然在旁边记录着每一个来访者的姓名、时间、谈话要点。
等李敏旭走后,他把记录本递给陈青。
“陈书记,今天来了三位常委、一位副市长。加上上午的白市长,一共五位。”
陈青翻了翻记录,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刘凌——诉苦型,不置可否。*
*刘凌——诉苦型,不置可否。*
*郑土音——表态型,姿态大于内容。*
*李敏旭——试探型,话里有话。*
*白世昌——推动型,急于求成。*
他放下笔,对沈浩然说:“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刘凌在试探我的耐心,郑土音在试探我的态度,李敏旭在试探我的底线。白世昌嘛——”
“白市长在试探什么?”
“他在试探我的胆子。”陈青靠在椅背上,“他想看看,我敢不敢碰旧城改造这个烫手山芋。”
晚上七点多,陈青回到省委宿舍。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回到宿舍,打开灯,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韩啸发来的消息。
“陈书记,方便接电话吗?我爸有些东西想给您看。”
陈青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电话很快打过来。韩啸的声音比在新阳时沉稳了不少,少了几分年轻气盛,多了几分做生意的圆熟。
“陈书记,您到京西快两周了吧?还适应吗?”
“还行。你那边怎么样?”
“海市这边还行,站稳了脚跟。我爸让我跟您说,他在京西待了二十多年,人熟地熟,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
陈青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问:“你爸说的‘东西’,是什么?”
韩啸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一些材料。关于京西这些年的一些事。我爸说,您看了就明白了。他不方便直接找您,让我先问问您的意思。”
陈青想了想,说:“不急。我刚来,先摸清情况。你告诉你爸,他的心意我领了。等合适的时候,我联系他。”
韩啸说:“好。那我让我爸先准备着。陈书记,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爸说,京西老城区旧城改造项目,背后牵扯的人不少。您要是动那个项目,先查清楚谁在挡路。不是明面上的人,是暗地里的人。”
陈青握着手机,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韩国栋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韩啸身上能看出几分——谨慎,但不胆小;有分寸,但不畏缩。
韩家主动退出政治舞台,却又不完全脱离,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说明他们有自己的考量。
现在韩国栋主动递话过来,目的是什么?
是真的看不惯京西的乱象,还是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陈青暂时不下判断。
生意人做事,总有目的。
关键在于,他的目的和自己的目的是否一致。
如果不一致,他的材料就是一把双刃剑。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打开韩啸发来的加密链接。
是一份扫描件,几页纸。他慢慢往下看。
第一页是扶贫款的资金流向——从市扶贫办到一家叫“通达建筑”的公司,几笔转账,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第二页是审批签字——其中一笔的审批单上,有副市长何进的签名。
第三页是何进与通达建筑的关系——通达建筑的法人代表叫何亮,与何进是妻弟关系。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何进。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市纪委书记曹征发了一条短信:
“曹书记,明天上午方便吗?想请教个事。”
曹征很快回了:“方便。九点,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