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孕妇要多散步，对身体好。这是刘院正的原话，他说得郑重其事，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社稷的大事。“三夫人脉象虽稳，但久坐不动，气血不畅，对胎儿不利。每日早晚各走半个时辰，以不累为宜。”陈彦允听得很认真，还让翠屏拿纸笔来，将太医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太医走后，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像收藏一份重要公文一样妥帖。顾锦朝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三爷，太医只是说要多散步，不是让你上战场。你别搞得跟要出征一样。”她伸手去够他袖中的那张纸，他侧身避开了。

“太医的话，不可不听。”他一板一眼地说，然后将那张纸从袖中取出，在她面前展开，“你看，这里写着‘每日早晚各走半个时辰’，这里写着‘以不累为宜’，这里写着‘春夏秋冬皆可，雨雪天气除外’。”他的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地点过去，像在朝堂上指着舆图讲解军情。顾锦朝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陈彦允便带顾锦朝去了城外的庄子。庄子在城南二十里外，依山傍水，安静得很。说是庄子，其实是一座小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口井。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庄子的后面是一片农田，种着稻子和蔬菜。前面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空气中有泥土的腥气、稻花的清香、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这是京城里闻不到的味道。

两人在田间小路上散步。阳光很好，从高高的天空中倾泻下来，将金黄的稻穗照得闪闪发亮。秋风很凉，吹得她的裙裾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比她平时的步子还慢。她平时走路就不快，但他比她还慢，像是在丈量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脚下和前方的路面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侦察敌情，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让她绊倒的石子、土坑、或是凸起的树根。走了半盏茶的功夫，顾锦朝终于忍不住了。

“三爷，你走得太慢了。照你这个走法，半个时辰连半里路都走不到。”她侧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太医说了，你不能走太快。”他头也不回，目光还在路面上扫视。话音未落，他忽然停下脚步，弯下腰，从她前方两步远的路面上捡起一颗拇指大的石子，扔到路边的田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练过无数遍。顾锦朝看着那颗被扔出去的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金黄的稻田中，发出一声细微的扑通声。

“三爷，那颗石子绊不倒人。它太小了，踩上去都没感觉。你太紧张了。”她握着陈彦允的手，停下来看着他。

陈彦允也停下来，看着她。“小心驶得万年船。太医说不能摔跤，摔一跤可能就……”

“不会摔的。”顾锦朝截住了他的话，“有三爷在，我不会摔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笃定。陈彦允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手轻轻握着他的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步子稍微快了一些，但也只是从“蜗牛爬”变成了“乌龟爬”。

两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顾锦朝有些累了。她没说，但她放慢了脚步，呼吸也有些急促。陈彦允注意到了，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让她坐下。石头上铺了一层干枯的稻草，坐上去软软的。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水囊，拧开盖子，递给她。水囊是皮制的，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凉的。不用问也知道，出门前他让人用棉布裹着保温，特意备好的。

顾锦朝喝着水，看着远处的山。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上是层层叠叠的树林，有松树、柏树、枫树，枫叶已经开始红了，一簇一簇地点缀在绿色的林海中，像是有人用朱笔在上面随意点了几笔。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山上，明暗交替，光影斑驳。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