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万祖祖辈辈生活在船上的疍家渔民,面对九龙半岛的战火,早已把船只连成了一片浩瀚无际的水上浮动村落。
暴风雨中,船只剧烈起伏摇晃,空气中充斥着浓重刺鼻的烂鱼、虾酱、桐油与湿煤炭气味。
数以千计晒在缆绳上的破烂渔网,在狂风中疯狂拍打,彻底将日军岸上巡逻队的视线撕得粉碎;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腥臭海味,更让任何追踪而来的军犬彻底丧失了辨别气味的能力!
郑耀先辨认着船舱顶棚上隐秘悬挂的各色缆绳结扣,脚下步伐极稳。
在他的掩护下,两位老先生踩着摇晃不定的跳板与船帮,在密密麻麻的连家船群中穿梭了整整四十分钟,宛如游鱼穿梭于珊瑚礁石,神不知鬼不觉地横穿了整个油麻地水网,出现在了铜锣湾老鱼行码头背后的暗渠码头前。
这里原本是九龙最大的海产批发集散地。
此刻由于战火封锁,成百上千个空咸鱼篓被杂乱无章地堆放在石阶两侧,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隐蔽掩体。
郑耀先快步走到最左侧那排靠墙的鱼篓前,目光在一只用粗麻绳绑着三根红色细麻线的破旧大咸鱼篓上微微一顿。
他蹲下身子,修长的食指伸入鱼篓底板的暗格内,指尖触碰到了一柄冰冷坚硬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柄表面磨损严重、枪柄护木上被刻刀深深划出了三道隐秘凹槽的老式十响毛瑟手枪!
那是中国共产党广东地方组织与中共特科单线接头的最高紧急信物!
郑耀先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码头尽头那间还亮着一盏微弱马灯的腌鱼作坊,抬手在石阶旁一只空置的大木桶上,极具节奏地轻叩了起来:
“笃、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
清脆有力的敲击声在夜雨中传开,不疾不徐,带着独特的音律节奏。
站在后方警戒的赵简之耳朵一动,有些好奇地压低声音凑上前:“六哥,这是啥切口?咱们军统在香港的水上眼线,还用敲木桶做暗号啊?”
郑耀先神色自若地转过身,从容掸了掸衣角的水渍,淡淡道:
“这是早年我在广东办案时收买的一帮私盐贩子。”
“这帮亡命徒只认大洋不认人,只要给足了金条,阎王爷的生死簿他们都敢偷运出海。在这乱世里,正规军队靠不住,往往是这种地头蛇,能把老先生们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包围圈。”
赵简之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崇拜之色溢于表:“还是六哥高瞻远瞩!怪不得您敢只带两架运输机就往死人堆里扎,合着退路您早在几年前就铺平了!”
就在二人说话间,腌鱼作坊那扇虚掩的木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如生铁、身穿破旧短打麻布衣的年轻汉子,手里拎着一杆秤和一串干咸鱼,警惕万分地探出头来。
他的眼神极其锐利,宛如海东青般在雨幕中迅速锁定了郑耀先。
当他的目光落在郑耀先手腕处露出的那块特制夜光罗盘与风衣袖口特意挽起的三道折痕时,年轻汉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激动得浑身肌肉微微发颤!
那是延安党中央社会部最高绝密通报中,代号“风筝”的特级特征!
年轻汉子快步走下石阶,在距离郑耀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用一口地道的潮汕白话低声道:
“客官,今夜风浪大,咸鱼压舱,走哪条水路?”
郑耀先上前一步,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汉子的秤杆上,声音沉稳如磐石:
“风浪再大,也得送家里的长辈去大鹏湾喝一碗热姜汤!”
汉子眼眶微红,重重点头:“船在后湾水寨,吃水深,装了双机,一个时辰就能破浪冲进东江游击队的大鹏湾根据地!请贵客随我来!”
郑耀先转过身,快步走到柳亚子与何香凝两位先生身前,郑重拱手:
“两位先生,接应的船只已备妥。船上是我信得过的心腹弟兄,只要冲出这片水域,大鹏湾对岸便有我党……便有抗日游击队与各界爱国军民接应,一路护送两位直达韶关安全区!”
何香凝先生眼含热泪,紧紧握着郑耀先的手:
“郑将军,老身多谢你!救命之恩,全民族抗日之功,老身铭记五内!”
柳亚子先生亦是老泪纵横,拍打着郑耀先的臂膀:“好男儿!若无将军智勇双全,我等文人今夜便已成倭寇阶下囚!山高水长,重庆再见!!”
在精干游击队员的搀扶下,两位老先生迅速登上了藏匿在暗渠回水湾里的一艘伪装成捕虾船的双马达机帆船。
低沉的马达声在水下轰鸣,船身如离弦之箭破开夜浪,载着两位中华民族的文脉泰斗,悄然隐没在茫茫大鹏湾的狂暴风雨中,彻底逃脱了日寇南机关的天罗地网!
赵简之看着机帆船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一大口浊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道:
“他奶奶的!总算把两位国宝级的大人物送走了!六哥,咱们这一趟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值了!”
“六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是不是该去青山道难民营找茅盾先生和邹韬奋先生了?”
郑耀先凝视着大鹏湾的方向,正要开口。
突然!
老鱼行码头四周那些高高堆砌的数百个巨大咸鱼篓与青石柱阴影后方,骤然传出了一阵极其密集而冰冷的机头大张拉栓声!
“咔嚓!咔嚓!咔嚓!!”
一道道惨白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从四面八方的阴暗角落里猛然爆射而出,将郑耀先与赵简之等人站立的石阶照得纤毫毕现,宛如白昼!
暴雨倾盆的夜幕下,二十余名身穿清一色黑色便西装、头戴呢帽、手中端着清一色美制汤姆逊冲锋枪的冷酷枪手,如幽灵般从各个死角死死围了上来!
漆黑深邃的冲锋枪枪口,齐刷刷锁死了赵简之与郑耀先周身每一处要害!
石阶上方的大鱼行门梁下,一名身材瘦削、戴着金丝眼镜、嘴角叼着一支雪茄的年轻男子缓缓走了出来。
男子手中把玩着一支镀铬的勃朗宁手枪,在强光手电的映照下,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狰狞与戏谑。
他迈着不可一世的八字步走下石阶,在距离郑耀先不足两步处站定,将那支冰冷坚硬的镀铬枪口,极其嚣张地直直顶在了郑耀先的太阳穴上!
“郑耀先,郑大督察,郑六哥。”
男子吸了一口雪茄,将浓烈的烟雾狠狠喷在郑耀先的面门上,狞笑声在暴雨中分外刺耳:
“真是好身手啊!深更半夜,不奉军政部之令,私通暴徒水匪,擅自把被皇军通缉的要犯送出境外……”
男子眼中杀机毕露,手指缓缓压在扳机上:
“在下中统局香港特别行动处特派员,顾文杰。”
“郑六哥,你觉得今天晚上,是你的脑袋硬,还是我这支勃朗宁里的子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