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没有动。
李太后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颈侧,酒气裹着体温,像一团被风吹散又聚拢的暖雾。
狐裘的绒毛蹭着他下巴,有点痒。
他的五指搭在她肩膀上,维持着那个接住她的姿势,没收拢,也没推开。
院子里的松盆只剩最后一点暗火,灰烬底下偶尔翻出一星半点的红光,明明灭灭的。
远处的爆竹声已经稀了,整座城在守岁的尾巴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从墙头翻进来,卷着松针的气味。
赵宁侧了一下头,看见李若清靠在廊柱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睡得实。
高姝和芸娘歪在一处,芸娘的脑袋搁在高姝胳膊上,高姝的手还搭在酒杯把上,没松开。
都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窝里的那张脸。
火光暗下去之后,她脸上的酒红也褪了些,露出底下那层常年不见天日的白。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带着酒气,均匀,沉。
醉了。
赵宁把手从她肩膀上挪开,轻轻扶住她的后脑,让她的头从肩窝里滑到自己的手掌上。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慢慢把她扶正,靠回椅背上。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摆弄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李太后的脑袋靠上椅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没醒。
赵宁站起来,把搭在她膝盖上滑下去的狐裘拢了拢,盖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收紧,挡住夜风。
他蹲下身,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
不烫,只是酒劲。
赵宁转身走向廊下,拍了拍赵福的肩。
赵福靠在廊柱底下打盹,被拍醒的时候整个人弹了一下,嘴里冒出半句“老爷松果给您——”,然后清醒过来,抹了把脸。
“把太后请到东厢房歇着。”
赵宁的声音压得很低,“炭盆烧旺些,被褥换厚的,她喝了不少酒,夜里会冷。”
赵福点头,刚要走,赵宁又叫住他。
“让春桃在门口守着,别人不许进。”
赵福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没多问,小跑着去了。
赵宁又走到李若清旁边,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李若清的眉头动了动,嘴唇翕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没说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袍子的领口里。
他看了她一会儿,弯腰把她横抱起来。
李若清比看上去轻,骨架小,缩在他怀里像一只蜷着的猫。
他把她送回正房,搁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李若清在被子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没了动静。
回到院子里,赵福已经带着春桃把李太后扶去了东厢房。
高姝和芸娘也被两个丫鬟架着往西厢房挪,高姝迷迷糊糊地还在嘟囔:“老爷作弊……肯定有磁石……”
赵宁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她们一个个被安顿妥当,屋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等最后一扇门关上,院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松盆彻底灭了。
灰烬堆成一座小丘,风一吹,表面的白灰翻开,底下还有一层暗红色的余温,摸不着,看得见。
赵宁转身回了堂屋。
桌上杯盘还没收,酒壶倒了一个,残酒淌在桌面上,顺着木纹爬了一小截。
他扶起酒壶,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壶。
他拎着酒壶和一只干净的杯子,走到靠窗的那张竹榻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腊月尾巴上特有的干冷,一下子把屋里的酒气和炭火气冲散了大半。
赵宁把外袍给了李若清,身上只剩一件夹棉的中衣。
冷是冷,但脑子反而清醒。
他在榻上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把酒壶搁在胸口,另一只手拿着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已经凉了。
冷酒入喉的时候有一种很干净的辣,不像热酒那样绵,是一条直线,从嗓子眼一路扎到胃里。
他喝了一口,没急着喝第二口。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年关的黑,远处有零星的灯笼光,红的,从街那头飘过来,透过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赵宁盯着那条红线看了一会儿。
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太后靠过来的时候,他肩膀上那块衣料到现在还带着她的体温,在夜风里慢慢变凉。
不能想。
他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