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兵丁没为难他,给了碗凉茶,打发到门外的棚子底下坐着。
脚夫喝完了茶,从怀里掏出一包干粮啃着。
他的骡子背上驮了两筐山货,里面是晒干的笋干和蕨菜,翻开底层,还有一小罐蜂蜜。
他把蜂蜜罐子拎出来,朝守门兵丁笑了笑:“哥几个尝尝,山里自家采的。”
兵丁不客气,接过去拿手指蘸了尝了,点头说了声甜。
脚夫又聊了几句家常,问巡检大人在不在,说想送罐蜂蜜当个谢礼。
兵丁撇嘴:“吴大人的东西你也敢送?他连知府的礼都不收。”
“那就算了。”
脚夫笑着收了蜂蜜罐子,重新塞回骡子筐里。
他牵着骡子慢悠悠顺着山路走了。
拐过第一个弯,确认背后没人跟着,脚步明显快了。
走到第三个弯,山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个砍柴的,两人对了个眼色,脚夫把蜂蜜罐子递过去,砍柴的接过来掂了掂,揣进背篓里。
蜂蜜罐子底部,封蜡下面压着一片竹篾,竹篾上刻了几个字。
铜仁。
蒋厨子照例给李柏年府上备了晚饭。
四菜一汤,不荤不素,李柏年吃了十几年江西菜,到了贵州还是这个口味。
蒋厨子是本地人,做菜做了三年,摸透了李柏年的胃。
他收拾完灶台,从后门出去,说是去买明天的菜。
菜市已经散了,但街尾有个卖豆腐的老妇人每天收摊晚,他去那儿蹲着,等了一刻钟。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路过豆腐摊,买了块豆腐,付钱时和蒋厨子肩膀碰了一下。
什么东西从年轻人袖口里滑进了蒋厨子的围裙兜。
蒋厨子买了两块豆腐,回到李柏年府上的厨房里,关上门,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截细竹管。
管子里卷着一条窄纸,上面只有一组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不需要看懂。
他只需要在三天之内,把李柏年每天见了什么人、批了什么文书、调兵令发了几道,一桩桩记在另一张纸上,塞回那个竹管里,放到后门外第三块台阶底下的缝隙里。
蒋厨子把竹管藏好,洗了手,开始泡明天早饭要用的米。
灶火映着他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三天。
播州的兵马是夜里动的。
没有号角,没有鼓声。
各寨的土兵接到自家头人的口令,拎着刀摸黑上了山路。
他们穿草鞋,走熟了的小径不需要火把,只凭脚底的触感就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有落石。
娄山关的换防最先完成。
杨应龙跟着罗洪先到的时候,关口上原来那一哨守兵已经换成了杨家的人。
旧兵被调去了后山屯田,领了三个月的粮饷,没人闹。
杨应龙站在关楼上往北看。
天没亮,山谷里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过了这道关,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大明朝廷的地盘了。
罗洪先站在他旁边,裹着件蓑衣,指了指东面的山脊线:“三哨弓弩手已经到位了,弩弓上了弦。从那个坡下来的路只有一条,一夫当关。”
杨应龙没说话,目光落在关楼下方新垒的石墙上。
石墙不高,但厚。
半人高的条石码了三层,缝隙灌了生铁汁,风吹不透水泡不烂。
他这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让他来这儿看一趟。
三天时间。
从暗桩激活到关隘易手,满打满算七十二个时辰。
綦江渡口、南川山口、铜仁外围的几条小径,该堵的堵了,该换的换了,该盯的人已经有眼睛贴在他们身后。
播州四面的口子,全部攥在杨烈手心里。
这盘棋不是三天下完的,是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子。
杨应龙转过身,顺着石阶往下走。
晨雾从山谷里翻上来,漫过关墙,把他的身影裹了进去。
关楼上的旗帜湿透了,沉甸甸地垂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