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赵府门前,赵福跳下车辕去拍门。
赵宁没动,靠在车壁上多坐了一会儿。
今夜的风比出门时又冷了几分,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腊月的干燥。
他搓了搓手指,指尖冰凉,膝盖也有些发僵,在工业部台阶上站了小半个时辰,寒气从脚底往上走,这会儿才觉出来。
门开了,赵福在外头低声喊了一句:“老爷,到了。”
赵宁掀帘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府门上挂的灯笼。
两盏红灯笼,是李若清的习惯,他什么时候没回来,灯笼就什么时候不灭。
进了二门,后厨的婆子迎上来,说厨房备了宵夜,赵宁摆摆手,径直往后院走。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他看见正房的窗户还亮着。
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灯下,像是在做针线。
赵宁脚步顿了一下。
眼瞅着腊月二十三了,这个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事全压在李若清身上,她还要等他。
赵宁推门进去。
李若清坐在炕桌边上,手里果然拿着针线,正给赵平虏缝一件棉袄。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把针别在布上,起身迎过来。
“怎么这么晚?”
她没问工业部的事。
赵宁出门前只说了一句“工业部出了点事”,别的没讲,她也没多问。这是她的分寸,嫁过来这几年,朝堂上的事她从不追着问,赵宁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就不说。
赵宁解着大氅的系带,手指冻得有点僵,解了两下没解开。
李若清走过来,把他的手拨开,替他解。
“手这么凉。”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温热的,带着屋里炭火烘出来的暖意。
大氅解下来,她顺手搭在衣架上,又回身把赵宁往炕边推。
“先坐着,我让人打热水。”
赵宁没坐炕上,而是坐在炕沿边的椅子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他确实累了。不光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跟一百多个人周旋之后脑子发胀的疲。
这帮人,嘴上喊着龙脉社稷,心里头打的全是矿的算盘。
开山采煤令动了谁的利,赵宁心里门清。
山西那几座煤山,背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两个朝臣,牵出来全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今晚这出围衙门只是头一道菜,后头还有的闹。
丫鬟端了热水进来,李若清接过去,蹲在赵宁脚边,替他脱靴子。
赵宁往后靠了靠:“我自己来。”
“你坐着别动。”
李若清没抬头,手上利索地把靴子褪了,又剥了袜子,把他的脚按进铜盆里。
水很烫。
赵宁脚趾缩了一下,被李若清按住了脚踝。
“忍一忍,凉透了不烫一烫散不开。”
赵宁没再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蹲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另一只手撩水往脚面上浇。
灯光打在她脸侧,鼻梁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垂着,挡住了眼睛里的神情。
她今年二十三,嫁过来快四年了。
当初皇帝赐婚的时候,赵宁心里头多少有些别扭——李贵妃的妹妹,这桩婚事政治意味太重。
但李若清进了门之后,把这个家打理得妥妥帖帖,对芸娘、高姝也处得过去。
赵宁低头看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李若清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耳根红了一层。
“孩子们都睡了?”赵宁问。
“安凝闹了一阵,哄了半天才睡。平虏倒省心,吃完饭就睡了。”
李若清站起来,拿了布巾递给他擦脚,“承安今天跟着芸娘去了前头,说要看门神画,赖着不肯回来,还是赵福家的给背回来的。”
赵宁笑了一声。
赵承安今年六岁,正是皮的时候。
“怀瑾呢?”
“姝儿那边都好,怀瑾前两天有点咳嗽,吃了两剂药已经好了。”
李若清把脚盆撤了,转身去柜子里翻了件家常的棉袍出来,替赵宁套上,又把腰带系好。
赵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李若清愣了一下,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