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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赤诚奔赴,打破孤垒渡余生

三个字,寥寥数语,轻得几乎要被晚风打散,却又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寂静的夜色里,砸在易毅的心头,瞬间击碎了他所有故作平静的伪装。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晚风骤停,叶声停歇,天地间只剩下少女沙哑隐忍的追问,一遍遍回荡在耳畔,盘旋不散,裹挟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层层叠叠地包裹住易毅的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骤然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停滞流动,原本微微仰起的脖颈彻底僵硬,连呼吸都猛地卡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袭来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疼得他指尖发麻,浑身发冷。

他维持着仰头望月的姿势僵立良久,身形纹丝不动,只有眼底的情绪在剧烈翻涌、挣扎、崩塌。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地低下头颅。

动作慢得像是耗尽了毕生的力气,一寸一寸收回落在冷月长空的目光,缓缓垂落,最终精准地落在眼前少女的脸庞之上。

这一眼,视线相撞的瞬间,易毅的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痛感,汹涌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月光清晰地描摹出童童狼狈又破碎的模样。

那双往日里灵动明媚、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眼尾泛红,水光氤氲,蓄满的泪水在眼眶里轻轻晃动,随时都会簌簌落下。眼底是化不开的难过、不解、委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混杂着破碎的绝望,层层交织,看得人心头发颤。

白皙的脸颊上,早已布满斑驳的泪痕,泪水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她明明在哭,明明痛到极致,却死死咬着唇瓣,不肯发出一丝哭声,倔强又脆弱,柔软又坚韧,狠狠戳中了易毅心底最柔软、最愧疚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想要躲开这双盛满痛苦的眼眸。

他不敢看,不敢直面自己带给她的伤害,不敢直面自己亲手推开挚爱之人的残忍,更不敢直面这份藏在冷漠背后、沉重又卑微的深情。

可童童的目光太过执拗、太过灼热,像一束滚烫的光,穿透他所有的冰冷壁垒,牢牢锁住他的视线,寸步不让,不容他丝毫逃避。

四目相对,目光纠缠,无处可逃。

易毅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番,干燥紧绷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是被风沙磨砺过一般,沙哑紧绷,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

他微微张了张嘴,唇瓣轻颤,千万语堵在喉间,翻涌不息,却尽数卡在咽喉,无从出口。

他有太多话想对她说,想解释突如其来的疏离,想道歉让她彻夜难眠、暗自落泪,想拥抱她、擦干她脸上的泪水,想告诉她自己从未有过半分不爱,半分疏离。

可脑海之中,瞬间涌入无数冰冷残酷的画面。

一张张字迹冰冷、结论刺眼的诊断报告,整齐叠放的检查单据,医生凝重肃穆、带着惋惜无奈的神情,一次次复查时不容乐观的结果,还有那句盘旋在他心底数年、如同魔咒般的预判――寿命难逾不惑。

那些旁人无从知晓的病痛折磨、深夜辗转的煎熬、对未来的绝望惶恐,全部化作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堵死了他所有想要倾诉、想要挽留的话语。

所有的温柔念想、所有的心动偏爱,在残酷的病痛与无常的命运面前,都变得渺小又无力。

他不能耽误她,不能困住她,不能让明媚鲜活、前途坦荡的她,被自己这个不知明日几何、常年被病痛裹挟的病人牵绊一生。

“我……”

许久的凝滞之后,易毅终于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颤抖与疲惫,单薄又破碎,被深秋的晚风一吹,便微微晃动,几乎消散无踪。

他不敢再看童童含泪的眼眸,猛地偏过头,再次将视线投向不远处漆黑沉寂的湖面。

夜色笼罩的湖水静谧幽深,没有半点波光,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深潭,漆黑冰冷,如同他此刻看不到光亮、看不到未来的人生。他只能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仿佛从无边的沉寂之中,能攫取到一丝支撑自己说下去的微薄勇气。

“我……”

他又一次重复出声,语气愈发滞涩艰难,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节用力泛白,泛出刺骨的青白。

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清晰的刺痛感顺着指尖蔓延而上,他刻意借着身体具象的疼痛,去压制心底翻江倒海、几近崩溃的酸涩与痛苦,试图用皮肉之苦,掩盖灵魂深处的煎熬与挣扎。

掌心被掐出深深的凹痕,细密的痛感层层叠加,可比起心口撕裂般的疼痛,依旧微不足道。

漫长的停顿之后,他才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吐出那句藏了许久、残忍又无奈的话。

“我不想……耽误你。”

短短六个字,落下的瞬间,仿佛抽干了他浑身所有的力气。

他挺拔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下来,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清冷孤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颓然与无助,单薄的身影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格外孤苦无依。

话音落定的刹那,童童眼底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滚落,源源不断,打湿了脸颊与衣襟。

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坠落,滚烫炙热,落在微凉的空气里,碎成满地心酸。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泛红的唇瓣,牙关紧咬,硬生生将所有哽咽的哭声、委屈的呜咽全部咽回心底,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哭声。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眼前颓然落寞的少年,安静地、固执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等着他把所有的缘由、所有的苦衷,全部和盘托出。

易毅深深吸入一大口冰冷的夜风,寒凉的空气灌满胸腔,冻得他心口发疼,却也勉强让他纷乱崩溃的心神冷静了几分,支撑着他继续诉说那段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道的煎熬与绝望。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缓慢又滞涩,每一个字都沉重万分,像是淬了冰的铅块,重重敲在自己的心上,字字诛心,句句煎熬。

“我的身体……你知道的。一堆毛病。”

他语气平淡地简述,刻意轻描淡写,却藏不住字里行间的疲惫与无奈。那些日夜纠缠的病痛、反复复发的不适、常年不离的药物、无数次的复查治疗,早已耗尽了他太多心力。

“医生说……说……”

话至此处,他再次骤然停顿。

那句宣判了他余生宿命、缠绕他无数日夜、让他夜夜难眠的预判,卡在喉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活不过四十岁。

短短五个字,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挣脱的枷锁,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与绝望,是他不敢触碰、不敢说的软肋。

他无法坦然说出口,无法亲口告诉满心欢喜、满眼赤诚的少女,自己的人生早已被定格,没有漫长余生,没有岁岁年年,无法陪她走到白首,无法给她安稳未来。

最终,他只能颤抖着语气,模糊地带过所有残酷的真相,只留下无尽的沉重与无奈。

“……情况不好。需要长期静养,而且……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再次望向面前泪流满面的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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