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墨点迷宫事件后,实验室里的空气质地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从前林薇和张浪之间的互动更像是精密的仪器校准:她设定参数,他给出反应,然后她记录数据。一举一动都在预设的实验框架内,严谨,冰冷,有种理科生特有的闷骚美感。
而现在……
现在林薇会对着箱子说话了。
起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某天深夜,屏幕蓝光照亮她的脸,她把最后一份对照组数据录入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书架顶端,脱口而出:
“你知道吗,对照a组那只蠢货今天第三次栽在新迷宫的死角里,它连自己放过信息素的地方都认不出来。我甚至开始怀疑,它们是不是在联合作弊,故意气我。”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卡住,像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随即飞快地闭上嘴,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去,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柱状图。
但那个“开头”一旦打开,就像拧松了瓶盖的气泡水,再也压不住接二连三冒出来的细碎叨念。
两天后,她一边整理实验台,一边背对着饲养箱咕哝:
“导师今天又把我交上去的预印本打回来了,批注写‘缺乏统计显著性’……哼,他明明连对照组数据都没仔细看,就忙着去开那个什么‘学术产业化合作推进会’了――说白了就是拉企业赞助。老头子眼里只有经费和论文产出率,哪管什么反常现象……”
话尾音渐低,转成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张浪当时正趴在水碟边慢悠悠喝水,听见这话,触须停顿了一下。
系统在他意识里悄无声息地弹开一个记录窗口:
人类口头信息采集:导师关系紧张。关键词:学术功利化、忽视异常数据、经费导向。
然后继续安稳喝水。
林薇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单向倾诉”,被驳回的挫败和无人共鸣的孤独需要一个出口,哪怕听众只是一只――好吧,一只不太寻常的蟑螂。
渐渐地,她的“分享”范围扩展开来。
某个午后,窗外阴云密布,她端着杯速溶咖啡靠在桌沿,眼神虚焦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
“新闻推送说,城东湿地公园最近出现了一群行为古怪的鸽子。管理员投诉它们每天傍晚六点整准时聚集,在公园纪念碑上空盘旋,飞行轨迹异常整齐,像……像在排练某种表演。持续十五分钟后突然散开,第二天同一时间再次重复。”
她停顿片刻,啜了一口咖啡,声音压低了些,更像自自语:
“有人拍下了视频,发在社交平台,配文是‘超自然现象还是鸟类新型传染病’,点击量挺高,但专家很快出来辟谣,说只是‘群体条件反射’和‘季节性迁徙前的适应性的行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又是‘条件反射’。他们好像只会用这个词解释一切解释不了的事。”
张浪在箱内安静听着,复眼倒映着窗外流动的云影。
系统记录条新增:
社会信息录入:城东公园鸽子集体飞行异常。官方解释:条件反射。关联点:与宿主之前观察到的其他物种行为变化可能存在潜在模式。风险评估:低(目前仅被视为奇闻)。
最让张浪记挂的一次“倾诉”,发生在一个雨夜。
实验室里只开着最低亮度的台灯,l型书桌被切割成明暗两块。林薇没有在忙任何实验,只是抱着膝盖缩在转椅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墙上一处水渍污痕。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密集得让人心慌。
她忽然轻声说:
“我查了银行账户。”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细听能辨出底下绷紧的弦。
“实验室耗材这个月超支了。新买的微型离心机是二手的,但还是花掉了一千三。房租……下个月要交,押一付三,房东上次来闹过后暗示可能要涨价。”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张浪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账户余额显示,”她最终吐字,极轻,却清晰,“两千零四十七块五毛。”
“下个月,我可能连这个地下室都住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