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摊着那张特制地图纸。
天坛南侧,日军华北派遣军第一通信联队主枢纽站的位置被他用红色铅笔圈了出来。三个同心圆,分别标注着外围警戒线、内层岗哨分布、以及核心机房的大致方位。
这些情报有一半来自老赵上个月通过死信箱传递的译电班内部布防图残件,另一半是他自己在过去两个月里,以给各处军营送特供食材为由,驾车经过天坛外墙时用五倍视力观察积累下来的。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精确的数据――主机房的地下线缆走向、备用发电机组的位置、以及值班换岗的具体时间窗口。
通信联队和弹药库不一样。弹药库只需要一把火、一次殉爆就能解决问题。但通信枢纽站的核心是那些电台设备和密码机,炸掉地面建筑没有用,日本人可以在四十八小时内架设野战电台恢复基本通信能力。
必须连地下线缆一起切断。
而且要在炸之前,想办法把站内存档的电报底稿和通信日志拿到手――
而那些东西对老赵背后的组织来说,价值不亚于一个整编师团的兵力部署图。
林烨拿起铅笔,在地图纸边缘写下几个关键词:
“下水道。永定门方向。枯水期。”
北平的老下水道系统是明清时期修建的砖砌暗渠,日军占领后虽然在主要军事设施周边加装了铁栅和巡逻暗哨,但天坛那一片的地下管网错综复杂,不可能全部封死。
他之前救青鸟时走过西单北大街的下水道,对这套系统已经有了实际经验。
九月初正值北平的雨季尾巴,再过半个月就是枯水期,下水道的水位会降到膝盖以下。
那就是动手的最佳时间窗口。
“砰砰砰。”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林烨把地图纸翻过去,露出背面预先画好的一幅牛羊肉分割部位示意图――这是他的习惯,所有作战地图的背面都印着和买办生意相关的东西。
“进来。”
门推开,是老管家福叔。
六十多岁的瘦老头,穿着灰布长衫,弓着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昨晚整个北平城炸了一夜,没人睡得着。
“爷,秦姑娘和赵太太已经接到后海院子了。”
“路上顺利吗?”
“顺利。走的是什刹海北边的小胡同,没过大路。不过……”福叔犹豫了一下,“城里头不太平,爷。”
林烨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说下去。
“今儿一大早,日本人就封了前三门。崇文门、宣武门、正阳门,全堵死了。听说连朝阳门和东直门也加了双岗,进出城的人不管有什么证件,一律搜身检查。”
“甲种证也查?”
“不知道。我没敢往那边凑。但胡同口的伪警说,这回是上头直接下的令,谁都不好使。”
林烨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刚村宁次被炸死不到二十四小时,北平城就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戒严状态。日军的反应速度比他预估的还快了大约六个小时――说明铁狮子胡同那边的参谋部虽然群龙无首,但基层的应急预案执行得相当到位。
“外头街面上什么情况?”
“老百姓都不敢出门了。大栅栏的铺子全关了板,连前门火车站都停了车。”福叔压低声音,“我听协和医院的王先生说,昨夜日本兵在南城抓了好几百号人,说是要查'通匪分子',男女老少一律先关起来再说。”
“那些人和这事没关系。”
“谁说不是呢。可日本人不管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