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容点了点头。“我想到你家做客，可以吗”

孩子看着他，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在商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说：“可以。但我爹没钱招待你，只能吃粗茶淡饭。”

商容笑了。“我就是来吃粗茶淡饭的。”

李乾见到商容时，差点没跪下去。楚国的上大夫，穿着锦袍、腰悬玉璧、身后跟着一队随从的大人物，突然出现在他家的茅屋里。

他以为是来找麻烦的，腿都软了。商容扶住他，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看你儿子的。”

李乾愣住了。“我儿子”

“李耳。”

“他……他怎么了”

商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盘腿而坐的孩子，目光深邃。

“他没怎么。”

“他是可造之材。我想收他为徒。”

李乾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交不起学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商容是什么人楚国大夫，天下名士。这样的人收徒弟，不是你家交多少钱的事，是人家看不看得上的事。

人家看上了，分文不取；看不上，千金不授。

“分文不取。”商容说。

“食宿自理。我每年来住几个月，教他读书。其余时间他自己学。”

李乾跪下了。“先生大恩，李家世世代代铭记。”

商容扶起他。“不是恩。是缘分。”

商容在李家住了下来。

商容在李家住了下来。

他开始教李耳读书。不是教认字，不是教背书，是教“观”。观天——看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看四季更替的规律，看风云雷电的起灭。

观地——看山川河流的走向，看草木枯荣的循环，看鸟兽虫鱼的生老病死。观人——看自己的呼吸、心跳、念头，看它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李耳学得很快。不是一般的快，是快到让商容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一篇《易经》，商容还没讲完，李耳已经把剩下部分自己读完了，而且还提出了商容从未想过的问题。

“先生，阴阳的变化有没有尽头”

商容说：“没有尽头。阴阳相生相克，循环往复，周行不殆。”

“那周行不殆的动力是什么”

商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教了几十年书，读过无数经典，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天地万物周行不殆的动力是什么是谁在推动它还是它自己在推动自己

“我不知道。”商容说。

李耳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的夜空，目光空无一物，又包罗万象。

商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古老的字——道。他不知道什么是道，但他觉得，这个孩子在看着的，就是道。

十年后，商容对李乾说：“我已经教不了他了。”

李乾慌了。“先生，是不是耳儿不听话”

“不。”商容摇头。

“是他该学的东西，我已经教完了。剩下的，我教不了。”

“那……那怎么办”

“让他去洛邑。”商容说。

“周都，典籍如海，贤士如云。天下之圣地也，非入其内而难以成大器。”

洛邑。东周的都城，天下典籍的汇聚之地，诸子百家的摇篮。那里有从上古三皇五帝时期流传下来的龟甲卜辞，有夏商两朝的典章制度，有周王室八百年积累的文献档案。

那里有精通礼乐的太师、通晓天文的太史、深谙卜筮的太卜。那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学问的味道。一个想要求学的人，没有比洛邑更好的地方。

李乾卖了家里唯——头耕牛，凑足了盘缠。妻子把攒了多年的布匹拿到集市上卖掉，又借遍了亲戚邻居。李耳站在院门口，看着父母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我不去”。

没有说“我去了你们怎么办”，没有说“等我回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面镜子。

公元前557年，十五岁的李耳离开了涡河北岸的李家庄，踏上了前往洛邑的路。

他没有骑马，没有坐车，步行。一路向北，过陈、过郑、过周籤，走了整整一个月。

鞋磨破了，用草绳扎一扎。干粮吃完了，到路边采些野菜。渴了喝溪水，困了睡树下。

他没有抱怨，没有后悔，没有犹豫。他只是走。每一步都踏实，每一步都从容，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天地之间的距离。

他到达洛水的那一天，是深秋。洛水两岸的银杏树叶黄了，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夕阳西斜，把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李耳站在城门外，看着这座天下最大的城市，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

不是激动，不是震撼，不是向往。是平静。

种穿越了千万年时光的、亘古不变的平静。

——他不知道，这座城池将成为他未来四十年的家。他不知道，他将在这里读遍天下典籍，成为周王室的守藏史，掌管天下图书典册。

他不知道是，他将在这里亲眼见证一个王朝的衰落、一群诸侯的崛起、一个时代的终结。

他更不知道，他将在这里遇到一个叫仲尼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会问他“道是什么”，而他将告诉他“道可道，非常道”。

他只是知道了一件事：该走的路，已经开始了。

不需要急，不需要慌，不需要争。路很长，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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