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归看见支票上的数字时,呼吸顿了一下。
五万美元。
八十年代,五万美元是一个县城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数字。
她握着那张支票,抬起头看了秦烈一眼。
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在解手腕上的表带,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她把信看完。
许云归低下头,继续看那封信。
信写得很短,字迹端正老派,繁体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烈儿:
爸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这些年,爸爸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们。当年之事,一难尽,但错在爸爸,无可辩驳。
这钱是爸爸的一点心意。不求你原谅,只愿你过得好。你若愿见,信后有地址。
爸爸心里,一直有你。
许云归把信纸放下,目光在落款上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张支票,这封信,秦怀海的愧疚,秦烈的恨,秦烈母亲的等待……这些东西太重了,压在一个人身上近三十年。
“扔掉。”秦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
许云归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床边,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冷硬。
“真扔?”她轻声问。
“我没有爸。”秦烈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云归没说话,默默地把支票和信放回信封里。
她想了想,把信封拿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放在一个旧饼干盒子里。
饼干盒子旁边是他们的结婚证和秦烈的退伍证,整整齐齐码在一起,像是这个家最重要的东西都被她收在了同一个地方。
许云归关上柜门,走回床边坐下。
秦烈已经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她,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许云归躺下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暖,心跳声隔着睡衣传来,沉稳有力。
“我继续替你收着吧,或许以后你会改变主意……”她的声音轻轻浅浅的,顿了顿,“咱妈在天上,也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秦烈没有应声,但许云归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绷了这些天的力,像是慢慢泄掉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低很低。
“要是我妈还在,她会说什么?”
许云归想了想:“她会说,我儿子出息了。看到你过得好,我真的很开心。”
黑暗里安静了。
秦烈身子微微一僵,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他伸手将他紧紧地拥入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许云归没有推开他,轻轻回抱住了他。
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的枣树,沙沙响。
秋深了,冬天快来了,但被子底下始终是暖的……
―
一晃三年,一九八六年,开春。
小青团两岁多了,会跑会跳,满院子追着枣树下的蚂蚁跑,嘴里喊着“蚂蚁蚂蚁快回家”,跑得气喘吁吁也不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