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玲玲来京市已经半个多月。
她住在五环外一个老旧小区的次卧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头对着另一栋楼的墙。
房租押一付三,花掉她带来的近三分之一存款。
来京市的前一天,她回了趟老家。
她弟的婚礼已经办完了,彩礼给了,酒席摆了,新媳妇也娶进门了。
她妈在电话里说“你回来一趟吧,家里的事总算忙完了”,语气难得和缓。
她就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坐在客厅择菜,看到她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没有多问她在南城的事。
她爸则坐在旁边看电视,嘴里悠闲的哼着小曲,心情舒畅的样子。
她走进自己以前住的房间,已经堆满了杂物,她的东西早就被清空了,小时候的奖状、旧书都不在了。
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
弟弟的彩礼,是她存的大半年的工资,和李薇给的那笔钱加起来才坚强凑够的。
她把钱打回家那天,她妈在电话里开心到流眼泪,说她弟总算能成家了――在她们老家,结婚年纪普遍在二十岁出头。
家里重男轻女,她爸妈只关心弟弟,却从来没过问过她。
周玲玲站在茶几前面,看着正在摘菜的母亲,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平,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弟弟那笔彩礼钱是最后一笔。以后我弟的事、家里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我会把手机号换了,你们也不用找我,这个家以后我也不会再回来了。”
她妈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没反应过来。她爸也转过头来,看着她的方向,嘴里的小曲没在哼了。
周玲玲说完那句话,站在那里等了两秒,然后转身走掉了。
那天傍晚她坐上了开往京市的火车,手机里存着江晓余发来的地址,银行卡里还剩下一点存款,行李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幅从老家带回来的工笔牡丹。
她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纸背已经有点黄了,但她还是卷好了,放在行李箱底层。
那是她大学时候画的,画了整整两个月。
画的是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每一笔都很精细。她当时想,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师。
来到京市后,简历投了十几家公司,面试过三家,都在等回复。
有两家说“回去等通知”,有一家说“我们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大城市机会是多,但好像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就像一个夹缝中求生存的杂草,根本无人在意。
她是来投奔高中同学江晓余的。
江晓余比她早一年来京市,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不低,勉强够活。
两个人合租,房租对半分,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好歹有个照应。
这天下午,江晓余下班回来,鞋还没换好就开始喊:“玲玲!你看这个!”
周玲玲从房间里探出头。
“什么呀?”
江晓余举着手机凑过来:“京市大酒店招兼职服务生,明天晚上的晚宴,七点到十二点,日结两百,包一顿工作餐。咱俩一起去呗?”
周玲玲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你明天不上班?”
“七点早下班了啊。”江晓余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百块呢,够咱俩吃一周的早饭了。”
周玲玲想了想:“行。”
两个人当天就一起去了那家酒店面试。
酒店比她们想象中大得多,水晶吊灯从很高的地方垂下来,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人影。
江晓余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地方看着就好贵。”
周玲玲没有说话,她也在看。
前台递过来两张表格,让她们填。
江晓余填得很快,周玲玲低头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她看到前台旁边放着一块立牌,上面写着晚宴的标题――“温氏集团周年答谢晚宴”。
温氏。
她不知道温氏具体是做什么的,只觉得这个姓有点耳熟。她没有多想,把表格填完递了回去。
前台扫了一眼,说了一句“明天六点前到,过来换衣服统一化妆”。
江晓余愣了一下:“做服务生……还要化妆?”
前台看了她一眼:“晚宴规格比较高,服务生也要注意仪容。有统一的妆发安排。”
前台话刚说完,旁边就又来了三个女生,看起来跟她们年纪差不多大,二十来岁,穿着打扮比周玲玲和江晓余要精致一些。
其中一个站在前台旁边,侧头看了一眼接待区桌上的晚宴邀请函样张,压低声音跟同伴说:
“听说明晚来的全是京市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进去看看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