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西,卢沟桥。
李自成勒住马缰,停在桥头,远远望着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城池。
身后的官道上,是绵延不绝的队列,步卒、骑兵、辎重车、裹挟的流民、押送的粮草,像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在枯黄的大地上,一眼望不到尽头。
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斗大的“闯”字,有些是新的,有些是从明军手里缴来的旧旗,改了字就继续用。
李自成在马上坐了许久,没有催马前行,就这么望着远处那座城池的轮廓。
身后一骑策马靠近,是刘宗敏。
“大哥,看什么呢?不就是一座城么,跟咱们打下的大同、太原、保定也没什么两样。”
李自成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说了一句:“不一样。”
刘宗敏愣了一下:“啥不一样?”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座城池的轮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自语一般说道:“打河南的时候,我想的是,打下这座城,弟兄们就能吃饱饭了。”
“打太原的时候,我想的是,打下这座城,山西就是咱们的了。打保定的时候,我想的是,打下这座城,北京城就没屏障了。”
话道这里,李自成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到了北京城下,我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没等刘宗敏回答,李自成自顾自的说道:“我是陕西米脂的驿卒,你知道吗?就是给官府跑腿送信的那种人,一个月挣二两银子,连妻子都养不起。”
“有一回送信,路上遇到大雨,把信淋湿了,被上官打了一顿板子,扣了一个月的饷。”
“我当时站在衙门门口,看着天,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现在,那个当年连二两银子都挣不到的驿卒,带着几十万人,站在这座城的外面了。”
刘宗敏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他听得出来李自成语气里那股子不常见的情绪。
想了想,刘宗敏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粗声粗气地道:“大哥,那说明你厉害啊!”
“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从驿卒干到要打北京城的?别说米脂了,整个陕西从古到今也没出过第二个!”
李自成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笑还是叹息。
这时候,又有几骑从后方赶了上来。是李过和田见秀。
李过策马到李自成身边,笑道:“叔父,咱们的大军已经过了卢沟桥,前锋已经抵近右安门了。城头上的明军看着稀稀拉拉的,连旗子都竖不齐,估摸着用不了三五天就能拿下来!”
田见秀接话道:“城内还有代王在主持防务,此人倒是有些骨气,听说拆了城外的民房,把木料砖石都搬上城头了,打算死守。另外,城内的明军虽然士气不高,但毕竟还有两三万人,真要硬攻,也得费一番手脚。”
李自成点了点头,淡淡道:“代王是有些血性,我听说过他。但北京城太大了,不是靠几分血性就能守住的。”
顿了顿,又问:“各营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田见秀道:“省着点吃,还能撑一个月。但加上随行的流民,最多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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