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太极殿钟鸣九响。
洛阳城昨夜未熄的灯火尚未燃尽,文武百官已列队宫门之外。天色墨蓝未褪,启明星悬于太极殿飞檐之上,像一枚冻在冰里的银钉。王朗昨夜几乎未眠,捧着冕旒的手微微发颤――十二旒白玉珠,每颗都有龙眼大小,是前朝宫中最后一批贡品。
"吉时到――"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晨雾。
刘封自偏殿行来。今日他换了玄黑底绣赤金十二章纹的衮服,束九旒冕冠,腰间佩一柄新铸的八面汉剑。左颊那道浅疤在晨光中格外分明,昨夜的疲惫已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二十五年的沉定。
殿前广场上,三千御林军分列两厢,甲胄上凝着薄霜。文官着绛紫朝服,武官披明光铁甲,黑压压跪了一片。刘封行过之处,衣袂拂动带起的气流让铜鼎中的火焰摇曳不定。他经过关银屏身侧时略顿了一步,她今日换了凤冠霞帔,正以关家独有的笔直腰杆跪在武将班列之首,见他望来,唇角微扬。
他继续向前。
汉白玉御道笔直通向太极殿正门。九级玉阶上铺了赤毯,两侧各立四名执金吾,长戟交叉为门。刘封登至最高处,转身面向广场。晨风骤起,九旒珠串轻轻相撞,叮咚声如碎玉落盘。
"今――"王朗颤声开口,展开手中玉册,"大汉摄政王刘封,承天受命,应人顺时,即皇帝位!"
御林军中刀盾齐举,金属碰撞之声如潮水漫过宫墙。
"万岁――!"
第一声山呼从军阵最前排炸开,随后层层传导,一排接一排,如巨浪拍岸。殿前数百文官跟着伏地叩首,朝服衣袖在地砖上摩挲出沙沙响声。几个老臣叩拜时额头撞上石面,闷响混在山呼声中,竟无人察觉。
刘封立于玉阶顶端,俯瞰着这片黑压压的人海。
二十五年前他在上庸城中的地牢里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锈蚀的铁栏和跳动的豆灯。那时候孟达站在铁栏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说"公子醒了"。他那时浑身是伤,左肋断了三根肋骨,手指甲缝里嵌着襄江边的红泥。那夜他以为自己活不过天亮。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深夜是建安二十四年冬。关羽败走麦城,刘备称汉中王刚满一年。而他刘封――这个穿越客――本该在三日内被刘备赐死。
可他活了。
从狱中出来,他策马奔赴麦城,射出了改变历史的那一箭。箭矢入肉的声音他至今记得,那种沉闷的、带着温热的穿透感。之后便是血战、败退、撤军,左颊那道疤是潘璋部将马忠的一支流矢留下的,箭头擦过颧骨时他几乎以为左眼废了。鲜血糊住视线时他还在大喊,喊关羽快走,喊银屏跟上。
再后来是白帝城。刘备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浑浊的眼中映着烛火。那句"君可自取"出口时,他看见诸葛亮身躯剧震,青玉如意从手中滑落,在青砖上磕出清脆一响。
"陛下?"王朗低声提醒,玉册已念至末尾,"请受传国玺。"
刘封回神。
掌玺太监捧了那枚青碧色的玉玺跪行上前。刘封伸手接住。玉质温润,钮上盘龙五爪,龙睛处镶了两粒鸽血红宝石。他指尖摩挲过玺底篆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忽然觉得这物件儿比昨夜轻了许多。
他举起玉玺,面朝广场。
"朕――"他开口,声如洪钟,"承太祖武皇帝刘备之志,继丞相诸葛孔明之策,今日登极,改元洪武。朕在此立誓,此生不负天下,不负黎民!"
话音落处,他将玉玺高举过头。晨光刚好越过东阙的飞檐,第一缕金色照在玉玺龙钮之上,那两粒红宝石霎时如燃起烈焰。
广场上再度爆发山呼。
这一声比方才更响,更齐,带着一种压抑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磅礴。殿前铜鼎中预先浇了油脂的薪柴被引燃,烈焰腾起三丈高,黑烟直冲云霄。洛阳宫外,百万百姓遥闻宫中山呼,巷陌间跪倒的百姓如风吹麦浪般起伏。
刘封的目光越过鼎中烈焰,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高耸的宫墙,向西投去。
秦岭那一边,定军山上的松柏应该正青。
诸葛亮长眠的地方,草木不会知道洛阳今天发生了什么。但刘封记得那个深夜,五丈原中军帐内,诸葛亮枯瘦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承"字。那时丞相已说不出话,只用眼神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
他当时没能完全读懂那个眼神。
此刻立在玉阶之上,沐浴着新朝第一缕朝阳,他忽然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