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抬起眸子,寒星般的目光重新与陈浊对视,清冷的容颜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陈道友果然敏锐。”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难以喻的深意,“不错,我确实听过你的名字。南离近来变故,我亦有耳闻。焚国师府,慑皇子,手段果决,修为不俗。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本质:“你身上,缠绕着极深的‘因果’与‘死气’,命格晦暗,却又有大破大立之象。寻常修士,避之不及。但我修炼‘太上忘情剑’,需体察众生因果,明辨虚实。你这等特殊的‘样本’,于我磨砺剑心,印证‘忘情’之道,亦有价值。”
她直不讳,将陈浊视为“样本”,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一件器物,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侮辱,反而有种超然的坦诚。
“至于为何不寻宗门同门……”璇玑仙子微微摇头,“宗门自有宗门的规矩与考量。黑沼泽遗迹之事,乃我私下从古籍中推演得知,尚未禀明宗门。且那遗迹禁制特殊,宗门功法堂皇正大,反而不如道友这‘葬灭’剑意对症。此为其一。”
“其二,”她目光微凝,看向陈浊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我虽不知道友具体传承,但能感应到,道友之道,与我宗‘太上忘情剑’虽内核迥异,却在某一点上,隐隐触及相似的本质。与你同行,论道切磋,对我明悟‘忘情’真意,突破金丹壁垒,或许比遗迹中的‘剑魄金莲’更为重要。此乃机缘,我自当把握。”
“最后,”璇玑仙子语气恢复平淡,“我辈修士,追寻大道,何必拘泥于出身正邪、过往恩怨?合作与否,只看当下是否各取所需,是否有履约之能。陈道友以为呢?”
一番话,条理清晰,坦诚中带着疏离,利益与道争交织,将她的目的、考量、以及对陈浊的态度,剖析得明明白白。
她确实知道陈浊的一些“麻烦”,但并不在意,甚至将其视为磨砺自身的机缘。她看重的是陈浊独特的“葬灭”剑意,以及可能对她“忘情”之道产生的映照与启发。合作,是基于纯粹的利益与道途考量,不涉其他。
这种态度,反而让陈浊心中那丝疑虑稍减。比起虚伪的套近乎,这种直白而超然的利益交换,更符合他此刻的心境。
“样本么……”陈浊低声重复了一句,灰眸之中不起波澜。对他而,这称呼并无所谓。他早已将自己视为行走的“荒冢”,外物评价,无关痛痒。
“遗迹之中,除‘剑魄金莲’,可还有他物?”他问道,算是初步接受了合作的提议,开始询问细节。
“古籍记载不详。”璇玑仙子摇头,“只提及是上古一位精擅‘杀伐’与‘寂灭’剑道的剑修所留洞府。除了金莲,或许还有其剑道传承、修炼心得、或是收集的天材地宝。具体如何,需进入方能知晓。”
“禁制强度如何?需葬灭之力达到何种层次?”
“据我推算,遗迹外围禁制,历经岁月消磨,威力十不存一。但其核心处,或有完整禁制残留。我之剑意,堂皇正大,难以取巧。而道友‘葬灭’剑意,或可‘腐蚀’、‘同化’、乃至‘葬送’部分禁制本源,寻得破绽。具体需至现场,一试便知。”璇玑仙子并未打包票,显得很谨慎。
陈浊沉默片刻,心中权衡。
黑沼泽凶险,上古遗迹更是福祸难料。但与这位实力不俗、目的明确、且似乎暂时无害的天剑宗弟子合作,探索一番,或许真能找到对他有用的资源,或是进一步印证、磨砺“葬情”剑意的机会。他如今修为已达筑基后期巅峰,也需要寻找凝结金丹的契机与资源。一味躲避巡天盟,并非长久之计,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可。”他最终缓缓点头,吐出一个字。
璇玑仙子闻,清冷的容颜上并无喜色,只是微微颔首:“善。既如此,我们便在此稍作调息,明日辰时,出发前往黑沼泽。如何?”
“可。”
协议达成。
两人不再多,各自在凉亭一角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秋风依旧,荒亭寂寥,一灰一白两道身影,静坐其间,气息皆沉凝内敛,仿佛与这破败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然而,一股无形的、因道途迥异却又奇妙互补而产生的张力,已在这临时结成的同盟之间,悄然弥漫开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