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浊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杯中的茶汤,毫无征兆地,自行缓缓旋转起来!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漩涡,随即速度加快,中心下陷,边缘的茶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形成一个清晰的、旋转不休的涡流!水面之上,甚至升腾起一丝极其稀薄的、灰白色的寒气,与茶烟交织,显得诡异莫名。
与此同时。
璇玑仙子面前青玉茶杯中,那半盏清茶,水面亦无风自动,泛起圈圈涟漪。但与陈浊杯中狂暴旋转的漩涡不同,她杯中的涟漪,平静、规则,如同被月光搅动的湖面,一圈圈向外扩散,水面之下,隐有极淡的、星辉般的微光流转,竟将茶叶的倒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仿佛被无形的利刃细细剖开。
两杯茶,两种截然不同的异象。
一者冰冷旋转,仿佛要吞噬、埋葬杯中一切。
一者清冷破碎,仿佛要割裂、透析水中所有。
楼中其他客人,依旧沉浸在各自的交谈与灵膳之中,无人察觉这临窗与角落两处,杯中茶水发生的诡异变化。唯有柜台后那名一直低眉顺眼、仿佛在打盹的掌柜老者,浑浊的老眼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七楼,随即又迅速垂下,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握着算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陈浊低头,看着手中那杯自行旋转、散发寒气的茶水,灰眸之中,寒雾微微流转。
他感受到了对方剑意中那股“太上忘情”的意味。冰冷,超然,割裂虚妄,不染尘埃。与他的“葬情”之道,看似相近,实则内核迥异。
忘情,是“不滞于情”,是“看破放下”,是心境上的超脱与剥离,最终达到“有情却似无情”的圆融自在。
葬情,是“主动埋葬”,是“彻底终结”,是心念上的毁灭与归墟,最终走向“心若荒冢,万物皆虚”的绝对冰冷。
一者求“超然”,一者求“虚无”。
道不同。
陈浊指尖微微用力,灰黑色冢气无声涌入杯中。
旋转的漩涡骤然停止,升腾的寒气瞬间敛去。杯中茶水恢复平静,只是颜色似乎黯淡了些许,温度也更低了。
他端起茶杯,将冰凉的茶汤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异样的清醒。
另一侧,璇玑仙子也伸出纤指,在青玉杯沿轻轻一点。
杯中破碎的涟漪与星辉微光瞬间平复,茶水平静如镜。她端起茶杯,送至唇边,也浅浅饮了一口。茶水温润,却似乎比方才更添了一丝清冽。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茶杯,动作都很轻,很稳。
楼中,那股无形的、剑气相激的微妙力场,也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两杯饮尽的空杯,以及杯中残留的、常人难以察觉的、一丝冰冷与一丝清冽交织的余韵,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奇异的“交锋”。
陈浊不再停留,起身,下楼,离去。
璇玑仙子静坐窗前,直至陈浊身影消失,又静坐了片刻。她伸出素手,指尖在空了的青玉杯沿,那冰凉细腻的瓷釉上,缓缓摩挲。
寒星般的眸子,望向窗外陈浊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映出天边流云,也映出一丝真正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葬灭……归墟……如此年轻,如此道境……”她红唇微启,无声低语,“陈浊么……有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