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轰鸣,水汽弥漫。
陈浊站在当初将他们冲入山谷的水潭边,望着前方那道从高耸绝壁倾泻而下、声势浩大的银色匹练,以及匹练后方,那个被水流半掩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洞口。
潭水幽深碧绿,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也倒映着他灰发灰眸、面无表情的身影。
山谷三日静坐,并非沉溺于悲伤,亦非单纯的守候。
那是一种“沉淀”,一种“冷却”,一种将“葬情”之心与自身道基、神魂彻底融合、稳固的过程。
过往两月余的温暖记忆,苏晚晴的音容笑貌,临别时那决绝一眼,以及随之而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焚天煮海的愤怒、无尽深渊的悔恨……所有这些炽烈如岩浆的情感,都已被那冰冷空无的“葬情”剑意,一丝一缕地“标定”、“剥离”、“埋葬”于道心深处那座灰色的荒冢之下。
不是遗忘。
是“安葬”。
如同将一件此生最珍贵的宝物,亲手放入棺椁,埋入最深的地底,覆上九重土,立上无字碑。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存在于你生命轨迹中一个不可磨灭的坐标点上。但它与你“现在”及“未来”的道路,已然割裂。它不再能掀起你心湖的波澜,不再能影响你道心的抉择,不再是你前行路上的牵绊或动力。
它只是一段“过去”。一段被彻底“处理”完毕、归档封存的“过去”。
情,已葬。
缘,当斩。
“斩缘”,非绝情弃爱,形如槁木。
而是于红尘中经历,于失去中体悟,于极致痛苦中明心见性,了悟情缘之本质――缘起则聚,缘尽则散;拥有时珍惜,失去时放手;不滞于相,不困于情。
而后,以慧剑斩之。斩断的是对外物的执着,是对逝去的沉溺,是对“情”之一字可能带来的所有软弱、犹疑、痛苦与牵绊的依赖与恐惧。
从此,心若明镜,物来则照,物去不留。行走红尘,可入世体会,亦可随时抽身。不因温暖而沉迷,不因离别而崩溃。道心通透,圆融自在。
这,或许才是阴煞峰主所“入世斩缘”的真意。
陈浊于苏晚晴坟前静坐三日,便是在做这最后的“了断”与“明悟”。
他重新“翻阅”了与苏晚晴相识以来的点滴,以此刻冰冷“葬情”之心重新审视。看到她的善良,她的坚韧,她的温暖,她的决绝,也看到自己的心动,自己的承诺,自己的无力,自己的悔恨。
然后,他将这一切,连同情愫本身,彻底“安葬”。
埋葬之后,心湖无波,道境澄明。
前路虽险,道心已固。
他缓缓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山谷深处,那片向阳坡地的方向。隔着重重的断木残岩,看不到那座新坟,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晚晴。”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寒水,在这轰鸣的水声中,几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