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最沉重的棺椁,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冰冷,刺骨的冰冷,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碾碎。
身体,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与麻木。骨骼在**,内脏在破碎,经脉寸寸断裂,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似乎都要被这名为“九幽镇狱”的金丹领域,彻底剥夺、碾灭。
头顶,那笼罩而下的漆黑光柱,如同死神的眼眸,散发着抽魂炼魄的恐怖吸力,正在一点点吞噬他残存的神魂,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与折磨。
结束了么?
就这样……结束了吗?
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被轻易碾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山谷,连同最后一点温暖与念想,都彻底埋葬?
不甘……
愤怒……
悔恨……
这些炽烈如岩浆的情绪,在刚才的爆发中,仿佛已燃烧殆尽。此刻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无一物的……死寂。
如同大雪覆盖后的荒原,万物凋零,了无生机。
然而,就在这片极致的冰冷与死寂之中,陈浊的意识,并未立刻沉入永恒的黑暗。反而像是剥离了肉身的桎梏,剥离了痛苦的感知,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向下沉坠,沉坠向道心与神魂的最深处,那片因《葬经》修炼而早已与“葬”、“墟”概念紧密相连的、灰蒙蒙的识海本源之地。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只有一片永恒的、流动的灰。
灰色的雾霭缓缓流转,如同时间的尘埃,又似万物的余烬。灰雾的中心,那座与他性命交修、此刻却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九层葬塔虚影,静静悬浮,塔身微微震颤,仿佛在哀鸣,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陈浊的“意识”,如同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片灰色的识海,看着那座残破的葬塔。
没有情绪,没有思考,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照”。
然后,灰色的雾霭开始波动。
一点微光,自灰雾深处亮起。
不是温暖的黄,不是生机的绿,而是一种……苍白的、冰冷的、仿佛褪尽了所有色彩的光。
光点扩散,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之中,渐渐浮现出画面。
是临荒城,破败的街巷,污浊的空气。一个布衣荆钗的少女,站在简陋的粥棚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眼神清澈而专注,一勺一勺,将稀薄的粥水舀入流民颤抖的破碗中。阳光穿过棚顶的茅草,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干净得与周遭的绝望格格不入。
苏晚晴。
画面流转。
是山神庙,风雨夜。她提着白纸灯笼,站在枯死的老槐树下,眼神沉静地看着他,说:“公子果然不是凡人。”而后,她毫不犹豫地拿出祖传的铜镜,说:“我要帮忙。”
是县衙公堂,她背脊挺直,面对县令威逼,毫不退缩:“苏家虽已没落,却也不能任人欺凌。”
是山谷木棚,晨光熹微。她蹲在溪边,认真清洗着野菜,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宁静。傍晚,她坐在木棚前,就着星光,笨拙地缝补着他的旧衣,灯光将她温柔的侧影投在墙上。
是她捧着新摘的、品相不佳的野果,献宝般递到他面前时,眼中亮晶晶的期待。
是她练习导引术时,因动作不标准而差点绊倒,被他扶住时,脸上泛起的羞涩红晕。
是星空下,她依偎在他身旁,轻声说:“能遇见公子,晚晴此生,已无悔。”
一幕幕,一帧帧。
相识,相伴,相知。
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坚韧,她的温柔,她规划未来时眼中的光,她扑向他时决绝的眼神……
所有的画面,最初是鲜活而温暖的,带着颜色,带着声音,带着气息。仿佛时光倒流,让他重新经历了一遍那两个多月短暂却铭心刻骨的桃源岁月。
然而,随着画面流转,那鲜活与温暖,开始迅速褪色、冷却。
如同被无形的手,一寸寸抹去了色彩,抽离了温度,凝固了声音。
笑容变得苍白,眼神变得空洞,光影变得灰暗。
最终,所有的画面,如同褪色的古画,化为了单调的、冰冷的灰白二色。而后,连这灰白也开始崩解、风化,化作漫天飘散的、没有重量的灰色尘埃。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她扑向他后背,替他挡下那缕漆黑死意时,回头望向他的那一眼。
焦急,担忧,决绝,温柔。
然后,那一眼中的光彩,如同风中的残烛,倏地熄灭。
她的身躯,软软滑落,瘫倒在他脚边,了无生息。
灰白的画面,在此刻彻底凝固、破碎,化作最细微的尘埃,融入了四周那永恒流转的灰色雾霭之中。
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晚晴……”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缝隙的呢喃,在这片灰色的识海中响起。
不是陈浊的意识在说话,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源的“存在”,发出了这声叹息。
随着这声叹息,识海中,那永恒流转的灰色雾霭,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它们疯狂地朝着中心那座残破的葬塔涌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
葬塔虚影剧烈震颤,塔身上的裂痕,在这灰色雾霭的灌注下,不但没有修复,反而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蔓延、加深、扭曲!裂痕之中,不再有灰紫色的毁灭火焰涌出,而是渗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纯粹、更加……“空”的灰色气息。
这气息,不含生机,不含死意,不含喜怒,不含爱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