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那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倒地声,落在陈浊的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他已然破碎不堪的神魂深处。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停滞不前。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目光,一点一点,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自己脚边。
苏晚晴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身下蜿蜒的血迹,如同雪地中绽开的、凄艳绝望的红梅。她双眼轻轻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绽开的、极淡极柔的弧度,仿佛只是倦极而眠,做了一个平静的梦。
只是,她的脸上,已无半分血色。那曾因劳作而健康红润的脸颊,那在火光映照下明媚生动的笑靥,此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惨白与灰败。胸前的衣衫,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焦黑小孔,没有鲜血涌出,因为那缕蕴含阴寒死意的黑芒,在没入她心口的瞬间,便已冻结、侵蚀了她所有的生机与气血。
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仿佛这山谷中两个多月的炊烟、笑语、担忧、守候,都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陈浊的呼吸,停滞了。
心脏,仿佛也在这一刻,被一只冰冷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看着那失去所有光彩的容颜,看着那曾经温暖鲜活、此刻却冰冷僵硬的躯体。
晚晴?
晚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干涸的血块在摩擦。他想伸手,想去碰碰她,想确认这只是一场更可怕的噩梦,想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暖和她冰凉的手。
可是,身体如同锈死的傀儡,沉重、冰冷,不受控制。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有那对布满血丝、瞳孔几乎要裂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了无生息的躯体。
不……
不会的……
她刚刚还在走路……还在朝他走过来……还在对他笑……
她还说要开更大的地,要种更多的菜,要在溪边搭凉亭……
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那么怕黑怕痛,却在最危险的时候,跌跌撞撞也要走到他身边……
她怎么会……就这么……躺在这里?
冰冷。
一种比莫离歌的威压、比燃烧道基的反噬、比世间任何酷刑都要冰冷千万倍的寒意,如同最深沉的九幽玄冰,顺着他的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他每一滴血液,每一缕神魂。
然后,是空。
无边无际的空。仿佛他体内所有的东西――冢气、修为、伤痛、愤怒、乃至所有的感知与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掏空、抽干。只剩下一个冰冷、空洞、麻木的躯壳,和一个同样冰冷、空洞、仿佛被凿穿了无数个窟窿的灵魂。
“呵……”
一声极低、极哑,如同破旧风箱最后一丝气息摩擦的轻笑,自上空传来。
莫离歌凌空而立,收回了掌心那点幽暗黑芒,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俯视着下方,那个如同石化般僵立、只剩下空洞眼神望着脚下尸体的灰发青年,以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凡俗女子尸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观察者的漠然,以及一丝达成目的的冰冷满意。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蝼蚁之情,不过徒增笑耳。”他淡淡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现在,亲眼看着她因你而死,感觉如何?是不是比炼魂塔的火焰,更灼心一些?”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针,一根根刺入陈浊那已然麻木空洞的感知深处。
陈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了此刻这具躯壳所能调动的、最后的力量。
他依旧没有抬头,没有看莫离歌。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苏晚晴的脸上。只是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搅动、挣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麻木与空洞。
莫离歌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用那冰冷的语调说道:“本座说过,要让你在极致的痛苦与悔恨中崩溃。现在,只是开始。待本座抽出你的魂魄,你会看到更多――看到你妹妹,看到玄幽宗那些与你有关的人,一个一个,因你而遭受同样的,甚至更凄惨的下场。守墓人余孽,本就不该存于世。与你沾染因果者,皆当受此牵连,此乃天理。”
妹妹……玄幽宗……
这几个字,如同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陈浊那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不……
不能……
小雨……师傅……妹妹……
晚晴……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陈浊“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黑红色的、夹杂着内脏碎块和灰气的淤血。鲜血溅落在苏晚晴苍白冰冷的脸上,顺着她秀气的鼻梁滑落,像一行血泪。
这口血喷出,仿佛也带走了他强行维持的最后一丝支撑。他佝偻的身躯剧烈摇晃,再也无法保持站立,“噗通”一声,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碎石地上,就跪倒在苏晚晴的身边。
碎石硌入皮肉,但他毫无所觉。
他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干裂血痕、指甲翻起、同样冰冷僵硬的手,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气力,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伸向苏晚晴的脸。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滑腻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