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宁静与暗流中,又滑过了半月。
山谷外,南离王朝西境,那片因山崩改道而变得地形更加复杂、水网纵横的丘陵地带。
一队约莫二十余人的黑衣修士,正沿着一条浑浊湍急的新生河道,缓慢而仔细地搜寻着。他们皆身着瘟鬼宗制式黑袍,袖口绣着惨绿色的鬼头纹饰,修为多在炼气中期到后期,为首的是两名气息阴冷、面色沉凝的老者,赫然都是筑基初期修为。
其中一名鹰钩鼻老者,手中托着一面脸盆大小、边缘镶嵌着七颗惨白骷髅头的黑色铜盘。铜盘中心凹陷,盛着半汪粘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色液体。液体表面,正有丝丝缕缕极淡的灰气,自虚空中渗出,没入液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鬼盘示踪,怨煞为引。”鹰钩鼻老者声音嘶哑,眼睛死死盯着铜盘液面的变化,“那余孽连破三处法坛,吞噬了海量怨煞。怨煞虽被其炼化吸收,但其功法特异,短时间内,体表乃至神魂深处,必会残留一丝与瘟鬼宗法坛同源的‘煞气印记’。只要他还在这南离西境,方圆三百里内,就逃不过这‘七煞引魂盘’的感应!”
另一名独眼老者皱眉道:“可我们已经搜寻了快一个月,从山崩之处沿着河道上下游找了不下十遍,感应时断时续,飘忽不定。前几日明明在此处感应最强,今日却又微弱至此。那小子难不成还能飞天遁地,或者有什么宝物遮掩气息?”
“遮掩气息或许有,但飞天遁地?”鹰钩鼻老者冷笑,“鬼哭长老传讯,那小子被上使重创,又挨了丧魂剑和瘟毒爪,不死也去了半条命,能逃出这么远已是侥幸,哪还有余力飞天遁地?依我看,他定是躲进了某处能干扰灵气和煞气感应的特殊地界,比如……地底深洞,或者被水脉、地磁紊乱之地包围的隐秘山谷。”
他指了指前方高耸入云、光滑如镜的连绵绝壁:“这一带,就属那片山脉最为奇特,崖高千仞,猿猴难攀,内部水汽灵机也与外界迥异。前几日感应最强时,正是对着那个方向。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又弱了下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帷幕遮挡了。”
独眼老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前方群山巍峨,峭壁林立,在暮色中如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散发着古老而封闭的气息。“那山脉范围不小,若他真躲在里面某处,我们这些人手,搜到猴年马月去?”
“急什么。”鹰钩鼻老者眼中闪过贪婪与厉色,“鬼哭长老与国师已亲自前往黑岩城,迎接上宗派来的另一位‘寻迹使’。那位大人,据说最擅长追踪索敌,有鬼神莫测之能。而且,上宗对那‘守墓人余孽’极为重视,此次恐怕不止一位大人前来。我们只需在此盯住,确认大致方位,等大人们一到,便是那小子授首之时!”
他顿了顿,低声道:“别忘了鬼哭长老的许诺。若能协助寻到那余孽,你我皆有重赏,宗门贡献、破境丹药,甚至上宗的指点……唾手可得!”
独眼老者闻,眼中也燃起灼热的光芒,重重点头:“好!那便继续搜!一寸寸地搜!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躲着不露半点马脚!”
“吩咐下去!”鹰钩鼻老者提高声音,对身后众弟子令道,“以此处为中心,散开三十里,重点探查一切可能存在的山洞、地缝、水潭、以及灵气异常波动之处!有任何发现,立刻以骨哨传讯,不得擅动!”
“是!”众弟子齐声应诺,化作一道道黑影,没入暮色笼罩的山林之中。
……
几乎在同一时刻。
距离这片山脉约五百里外,一座名为“西风渡”的边陲小镇。
镇中唯一一家尚算干净的客栈,天字一号房内。
青衣文士,那位巡天盟的金丹密探,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那枚骷髅眉心有银痕的令牌。令牌微微发热,传递来一道信息。
“疑似目标最后消失区域,锁定于‘断龙山脉’西麓,具体方位受地磁水脉干扰,模糊不清。瘟鬼宗已派出人手初步探查,发现微弱同源煞气残留,指向山脉深处某封闭谷地。请求大人定夺。――鬼哭、玄骨禀上。”
青衣文士目光平静,望向西方那在夜色中只余一片庞大黑影的连绵山脉。
“断龙山脉……封闭谷地……”他低声自语,“倒是会挑地方。难怪‘追魂印’的感应时断时续,近乎消失。那等绝地,天然便有隔绝内外、混淆天机之效。”
他并不急躁。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给老鼠一点躲藏的时间,最后揪出来时,才更有趣。更何况,他此行目的,并非仅仅为了擒杀一个筑基期的“守墓人余孽”。若能顺藤摸瓜,找到其传承来源,或者引出更大的“鱼”,那才是大功一件。
“地磁水脉干扰么……”青衣文士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倒是省了我些许手脚。免得动静太大,惊动了某些不该惊动的人,或者……那谷中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
他身为巡天盟密探,见识广博。深知这等天然形成的封闭绝地,往往也是灵机汇聚、易生异变之处。除了可能藏匿的目标,里面说不定还有些意外的“收获”。瘟鬼宗那些人,不过是探路的石子罢了。
“便让你们,先替我探探路吧。”
他收起令牌,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边塞特有的肃杀与荒凉。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片青云,融入夜色,朝着断龙山脉方向,飘然而去。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