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之后,火毒珠终于停止挣扎,安静躺在陈墨掌心,表面赤红褪去,化作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温热,但已不烫手。
而陈墨的右手掌心,一片焦黑,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公子!”苏晚晴失声惊呼。
“无妨。”陈墨面不改色,左手在右手手腕处连点数下,封住血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些许白色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融,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
他这才看向阵中。
旱魃幼虫吐出火毒珠后,气息迅速萎靡下去,被火蛇与金光死死捆住,再也无力挣扎。陈墨走到阵中,伸出左手,按在旱魃头顶。
“尘归尘,土归土。既已死,何必为祸人间。”
冢气涌入,旱魃幼虫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赤红身躯迅速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捧黑色灰烬,散落在地。那两团幽绿鬼火,也噗的一声熄灭。
阵图光芒渐渐暗淡,七盏油灯火焰恢复如常。三根桃木桩咔嚓碎裂,化为齑粉。
乱葬岗重归死寂,唯有夜风呜咽。
苏晚晴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她强撑着,走到陈墨身边,看着他焦黑翻卷的右手掌心,眼圈发红:“公子,你的手……”
“皮肉伤,三五日便好。”陈墨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看向她,“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及时定住地脉,险些被它遁走。”
苏晚晴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是公子救我性命。那珠子……”
“旱魃火毒珠,算是它一身精华所在。”陈墨将那颗暗红珠子递给她,“此物蕴含火毒,常人触之即死。但若以特殊手法炼制,可成‘辟火珠’,佩戴在身上,不惧寻常火焰。你留着,或许有用。”
苏晚晴连忙后退:“不,此物是公子所得,晚晴不能要。”
“于我无用。”陈墨将珠子塞进她手里,“你施粥救人,难免要生火煮粥,有此珠在,可防烫伤。”
苏晚晴握着尚带余温的珠子,掌心传来阵阵暖意,却不觉灼热。她看着陈墨平静的脸,忽然躬身,郑重一礼:“公子大恩,晚晴没齿难忘。”
陈墨扶起她:“不必多礼。旱魃已除,地脉水汽会逐渐恢复。但大旱两年,地气枯竭,要等天降甘霖,还需些时日。”
话音未落,夜空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云层厚重,翻滚涌动,其间电蛇游走,雷声隆隆。
“要下雨了。”苏晚晴喃喃道,眼中泛起泪光。
陈墨也有些意外。旱魃伏诛,地脉恢复,天象感应,竟来得如此之快。看来这旱魃幼虫吞噬地脉水汽,已引得天地失衡,如今妖物除去,天地自有感应,要降甘霖,调和阴阳。
“哗啦――!”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变得密集,如瓢泼,如倾盆。
两年了,临荒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雨。
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尘土,很快汇成细流,流入干裂的沟渠。龟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发出嗤嗤声响。枯死的草木,在雨水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欢呼。
苏晚晴站在雨中,仰起头,任雨水打在脸上。泪水混着雨水,从眼角滑落。两年了,她看着城中百姓一个个饿死,看着土地寸寸干裂,看着希望一点点熄灭。如今,这场雨终于来了。
陈墨站在她身旁,没有躲雨。冢气在体内流转,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时,便自动滑开,不沾片缕。但他看着苏晚晴在雨中又哭又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偶尔淋一场雨,也不错。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转为蒙蒙细雨。临荒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苏醒过来。干涸的井中,重新冒出了水。河道里,有了浅浅的流水。龟裂的土地被雨水浸润,变得松软。枯死的树木,枝头竟冒出了点点绿芽。
百姓们走出家门,站在雨中,伸手接雨,又哭又笑。孩童在积水中奔跑,溅起水花。老人跪在泥地里,朝天叩拜,感谢苍天开眼。
苏晚晴回到城中时,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模样狼狈,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明亮笑容。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苏姑娘!是苏姑娘求来的雨吗?”
“一定是苏姑娘的善心感动了老天!”
人们看见她,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眼中满是感激。苏晚晴连忙摆手:“不是我,是陈公子……”
她回头,想找陈墨,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那青衣书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不见踪影。
苏晚晴站在雨中,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怅然。
“小姐!小姐!”阿翠撑着伞跑来,将伞举过她头顶,又哭又笑,“下雨了!真的下雨了!陈公子呢?”
“他走了。”苏晚晴轻声道。
“走了?”阿翠一愣,“怎么走了?小姐,陈公子可是咱们临荒城的大恩人!得找到他,好好谢谢他!”
苏晚晴摇头,看向手中那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温热,静静躺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他会回来的。”她低声道,不知是说给阿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细雨如丝,笼罩着苏醒的城池。
远处屋檐下,陈墨静静站着,看着苏晚晴被百姓们簇拥着,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已经结痂的伤口,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缘起缘灭,如这雨,突如其来,又悄然而去。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