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
它听懂了这个词。老李每天傍晚带它散步,有时候走到桥头,老李会说“今天往北走”,就转向北边那条土路。那条路通向一片菜地,菜地尽头有几栋灰色的楼房。老李从来不带它去那边,每次走到菜地边上就往回走了。
可它记得那个方向。
阿黄转过身,往北跑。老赵头在后面喊了两声,没喊住。那截断绳头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沙沙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菜地里的土冻得很硬。阿黄的爪子在垄沟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踩碎了无数冰碴子。它的速度慢下来了,舌头从嘴角伸出来,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扑在冷空气里。但它没有停。它穿过菜地,穿过一片光秃秃的小树林,终于看见了老赵头说的“白房子”。
那是几栋连在一起的楼,外墙刷着白漆,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楼顶上亮着一排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其中有一辆很旧的面包车,灰扑扑的,和老李早上坐走的那辆一模一样。
阿黄跑进了院子。
门口的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盹,没看见一条狗从栏杆下面钻了过去。阿黄沿着墙根跑,鼻子贴着地面,拼命地嗅。消毒水的气味太浓了,浓得它头昏。它分不清哪扇窗户后面是老李。它只知道老李在这里。
它在一楼走廊的窗台下面停下来。
那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很暗,是昏黄色的,和老李床头那盏台灯的颜色很像。阿黄把前爪搭在窗台上,伸直了脖子往里看。玻璃上结了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但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咳嗽。
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咳嗽。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堵墙,那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但阿黄听到了。
它在窗台下卧下来,把身体紧紧地贴着墙根。冰凉的水泥地吸走了它身上的热气,它的后腿开始发抖,嘴唇上刚才被绳子磨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但它不再跑了。它把脑袋缩进前爪之间,眼睛盯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一动不动。
夜很长。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在瓷砖地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有人在病房里按铃,叮咚叮咚,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有人在低声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像是在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阿黄不知道过了多久。它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就在它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病房的窗户忽然亮了一下――是手机屏幕的光。
然后它听到老李的声音。
很轻,很哑,带着咳嗽之后的沙沙声。那声音从窗缝里挤出来,被风送进阿黄的耳朵里。
“护士,我问你个事。”老李在说话,“我家里有条狗,没人喂。我明天能回去吗?”
阿黄的尾巴动了一下。
它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种它每天傍晚散步时听到的语气。低的,温的,带着一点担忧和牵挂,像是每次老李出门忘了锁门时念叨的那句“门关了没有”。
护士说了什么,阿黄没听清。它只听见老李又说了一句。
“它叫阿黄。黄色的,耳朵尖上有一点白毛。你们谁要是路过柳树巷,帮我看看它在不在。”
柳树巷。
阿黄的尾巴又动了一下。那是它住的地方。它知道。
然后它听见老李翻了个身,床架吱呀地响了一声。咳嗽又起来了,咳了很久,断断续续的,像是怎么都停不下来。每一声咳嗽之间,阿黄都听到老李在喘气,那种喘气声和它跑累了时张着嘴喘的声音一样,但更重,更深,更费力。
它想叫一声。想像每天早上叫老李起床那样,汪一声。可它没有叫。它怕护士出来把它赶走。它只是把鼻尖贴着墙根的水泥缝,从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拼命地吸。
水泥缝里没有烟草味。只有石灰味,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那天老李藏在毛毯底下的那片暗红一模一样的味道。
阿黄把那条缝舔了一下。水泥是涩的,凉的,带一点点咸。不知道是灰浆的咸,还是别的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下雪了。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鹅毛大雪,是细密的、坚硬的小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雪粒落在阿黄的背毛上,化了,又落,化了又落,最后不再化了――它的体温已经不足以融化冰雪。它的身体在水泥地上蜷成一个小小的土黄色团子,背上的毛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绒毛。只有两只眼睛还是亮着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窗户。
走廊里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夜班护士换了,新来的那个姑娘推开窗户透了口气,被冷风呛得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见窗台下卧着一条狗,愣了一下。
“怎么有条狗趴在这儿?”
她探出身子看了看,狗很瘦,毛色发暗,脖子上挂着半截磨断的麻绳。嘴边的毛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沫子,像是咬过什么东西。狗抬起头看她,眼睛黑黑的,不叫,不凶,只是看着她。尾巴在雪地上轻轻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扫开了一小片雪,露出底下的水泥地。
护士又愣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那条狗的眼神让她想到了什么。她关上窗户,走回护士站。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一次性纸杯,杯子里装着温水。
她把水放在窗台下,转身走了。
阿黄没有喝水。它把鼻子凑近纸杯,水蒸气里有股漂白粉的味道。它又把头缩回去,重新搁在前爪上。雪粒落在它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一眨,就滚下来,顺着鼻梁滑到嘴唇边那条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上,渗进粉红色的肉里。不疼。不及等一个人的滋味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