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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2章 冬天的门槛

阿黄不相信“没事”这两个字。它相信自己的鼻子――老李的呼吸里有药片的苦味,比昨天更浓了;他的手指比昨天更烫了;他额头上的汗珠比昨天更多了。这些信号在阿黄的感知系统里组成了一幅画面,那幅画面让它不安,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做。

它只能贴得更紧一些。

那天夜里,老李没有睡在床上。他在藤椅上坐到了后半夜,身上盖着那条深蓝色的毯子,收音机早就关了,堂屋里只有挂钟的咔嗒声和他的呼吸声。阿黄趴在藤椅下面,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舔一下老李垂下来的手指,确认那根手指还是温热的,才又趴回去。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老李忽然开口说话了。不是在梦里说梦话,他是醒着的。他的眼睛睁着,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声音很轻很轻:“阿黄,下辈子你还做狗不?”

阿黄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狗”字,以为老李在叫它。

老李低头看它,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手指在它的耳朵根上停留了很久。

“做狗也好。”他说,“不用想那么多事。饿了吃,困了睡,碰到好主人就好好跟着,碰到坏主人就跑。比我强。”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手还放在阿黄的头上,目光却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阿黄不知道老李在看什么,它顺着老李的目光望出去,只看到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和树后面一轮又冷又白的月亮。

第二天,老李又起不来了。

不是完全起不来――他能坐起来,能自己端着茶缸喝水,能对阿黄笑,但他的腿使不上劲,下不了床。阿黄守在床边整整一天,除了去院子里的角落撒尿,寸步未离。它把脑袋搭在床沿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老李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呜咽。

“别叫,吵得慌。”老李闭着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黄不叫了,但呜咽声没有停。那个声音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不需要张嘴,不需要用力,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表达。它不知道这种声音叫什么――人类管它叫“哀鸣”――它只知道发出这个声音能让它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稍微松动一些。

下午,隔壁的王婶来了。王婶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女人,每隔两三天就过来看老李一次,有时候带点菜,有时候帮忙洗两件衣服,更多的时候只是站在门口跟老李说几句话就走。但今天她没有马上走。她看到老李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走进去把老李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摸了摸他的脉,然后掏出手机走到院子里打电话。

阿黄竖起耳朵听着。王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它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病得不轻”、“让他去医院”、“死活不肯”、“倔得跟驴似的”。

挂了电话,王婶走回屋里,对老李说:“李师傅,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

老李摇了摇头:“去什么医院,花钱不说,去了就回不来了。”

“你说什么晦气话!”王婶急了,“你还有阿黄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阿黄怎么办?”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床边的阿黄。阿黄正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也是。”老李忽然说。

王婶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不是。”老李又把头转回去,望着天花板,“我是说,阿黄得有人管。”

王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阿黄,阿黄也正看着她,那眼神让她心里堵得慌。一条狗而已,她想,一条土狗而已,怎么让它看得心里这么难受。

“我不管你那些,明天我叫人送你去医院。”王婶扔下这句话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晚上,老李忽然想吃东西。他让阿黄把柜子上那袋饼干叼过来――阿黄咬了两口才把它扯下来,拖到床边,尾巴得意地摇着。老李拆开包装,吃了两块,又掰了一块给阿黄。阿黄接过去,没有吃,放在地上,继续仰头看着老李。

“吃啊。”老李说。

阿黄低头咬了一口饼干,嚼了两下,又抬起头。

“你是怕我死了?”老李笑了一下。他今天笑了好几次,但每次笑容都不太一样――有的是哄阿黄的,有的是哄自己的,有的是连自己都哄不过去的。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背。它尝到了汗水的咸味和药片的苦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已经淡得快要闻不到了。

那天深夜――应该是第三天凌晨了――老李在昏睡中忽然叫了一个名字。不是“阿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阿黄从未听过的温柔。

阿黄把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

老李又叫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断断续续的,像是梦里的呓语,又像是什么遗留在时光缝隙里的承诺:

“桂花开了……你闻到了没……”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觉――在那一刻,在充斥着药片苦味和老人体味的房间里,它确实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花香。

就像老李照片里那个麻花辫女人身后开着的桂花。

阿黄把脑袋埋进老李的手掌里,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医院”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王婶为什么要打电话,不知道老李半夜叫的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它只知道此时此刻,老李的手掌还温热着,老李的呼吸还在它头顶起伏,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虽然淡了,但还在。

这就是它的整个世界。

院子里,冬天的第一场霜悄悄降下来,把满地的枯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个沉默的、告别的手势。

藤椅下面,那堆落叶又厚了一层。最上面的一片是阿黄今天下午叼回来的,一片边缘带着锯齿的梧桐叶,比它以前叼回来的都要大。

它把叶子放下去的时候,用鼻子拱了拱,把它挪到一个特别的位置――正对着藤椅坐垫的中心,那个老李腰窝陷下去的地方。

然后它回到床边,重新把脑袋搭在床沿上。

挂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了。

老李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有规律地起伏着,像是潮水,一下一下拍打着阿黄耳中的世界。

这个夜晚还是很完整的。虽然窗外的霜正在一层一层地结厚,虽然冬天的门槛已经跨了过去,虽然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结。

但此刻,他们都还在。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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